明松道長沉吟道:“陰蚨蝕骨咒,雖非頂尖邪術,但也非尋常江湖術士所能掌握。施術者需懂得繪制邪符,收集陰穢材料,且需在特定時辰、地點布設。州府之地,藏龍臥虎,或有修煉邪法的旁門左道隱匿。趙家乃州府大族,若真有心害人,重金聘請此類人物,并非難事。然,無確鑿證據,不可妄斷。你既已提醒周家暗查工匠,此是正路。若能找到施術者,或購買陰穢材料的線索,便能順藤摸瓜。”
他頓了頓,看向林墨:“你初入州府,便卷入此事,是機緣,亦是考驗。通明司雖不干涉世家恩怨,但若涉及邪術害人,擾亂地方,則有權過問。你放手施為,若有難處,或遇邪道人物,可報于司中。司內自有法度。”
林墨心中大定,有明松道長這番話,等于是給了他一定程度的支持和背書。“多謝道長!晚輩知曉輕重。”
又與明松道長交流了一些風水玄學上的疑問,尤其是關于地氣感應、邪氣辨識方面的技巧,明松道長也耐心解答了不少,讓林墨受益匪淺。末了,明松道長提醒他,通明司的職司任命,大約就在這幾日下達,讓他做好準備。
茶約結束,林墨告辭離開,心中已然有了全盤計劃。回到小院不久,周府管家再次匆匆趕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怒色。
“林司察!查到了!”管家壓低聲音,急促道,“老爺派了得力人手,暗中查訪臥牛山附近村落,以及州府的石料、灰漿行當。果然有發現!”
“快說。”林墨精神一振。
“約莫一年半前,有一伙外地口音的工匠,在臥牛山西邊的一個廢棄礦坑附近,租住了小半年。他們以修繕山神祠為名,時常出入山林,采石運料。附近山民曾見他們從山中運出不少碎石泥土,但從未見他們修繕什么祠堂。約莫一年前,這伙人突然離開,不知所蹤。老爺順著這條線,又查到,約在同一時間,趙家名下一處田莊的管事,曾大量采購過一批青石、灰漿,以及……一批用途不明的、帶有土腥味的黑色藥泥**,說是用來修補田埂水渠。但據送貨的伙計說,那些藥泥氣味刺鼻古怪,不像尋常修渠所用。”
“更關鍵的是,”管家聲音更低了,“我們買通了趙家一個不得勢的旁支子弟,他酒后失,說大約兩年前,趙家家主趙元宗,曾秘密接待過一位黑袍怪人,形容枯槁,聲音嘶啞,在家中住了月余,后來不知所蹤。趙元宗對此人極為禮遇,甚至有些……畏懼。而那段時間前后,趙家與我家在田莊水源上的爭執,恰好到了最激烈的時候,幾乎要鬧到官府!”
時間、地點、人物、動機,幾乎全對上了!林墨眼中寒光一閃。暗渠工程、陰蚨蝕骨咒、黑袍怪人、趙家與周家的激烈沖突……這一切,都指向了趙家!
“可有確鑿證據,證明那伙工匠是受趙家指使?那黑袍怪人現在何處?那些黑色藥泥,是否與邪術材料有關?”林墨追問。
管家面露難色:“那伙工匠離開后便沒了音信,像是刻意隱匿了行蹤。黑袍怪人更是神秘,除了那旁支子弟,趙家上下對此諱莫如深。至于藥泥,我們設法弄到了一點殘留,但……無人識得是何物。老爺已派人帶著樣本,去尋訪懂行的藥師和道士辨認了。”
林墨點頭,能有這些線索,已屬不易。趙家做事謹慎,必然掃清了大部分痕跡。但有了方向,總能找到突破口。
“周老爺有何打算?”林墨問。
管家眼中閃過厲色:“老爺的意思是,證據雖不十足,但心中已有定論。趙家不仁,休怪我不義!待祖墳之事解決,必要與趙家算個總賬!不過,老爺也說了,此事全賴林司察,如何行事,還需林司察拿個章程。那邪咒,不知林司察可有把握破解?”
“破解之法已有,但需準備一二,擇機動手。”林墨將明松道長所,擇要告知,但隱去了道長名號,只說是請教了高人。“當務之急,是先穩固祖墳,破除邪咒。待此事了結,拿到那藥泥的辨認結果,或能找到那伙工匠、黑袍怪人的蛛絲馬跡,再與趙家計較不遲。此時撕破臉,恐其狗急跳墻,或毀掉證據,或再施暗手。”
“林司察所極是!老爺也是此意。”管家連連點頭,“那破除邪咒,需我周家如何配合?”
“需幾個膽大心細、陽氣旺盛的青壯,于三日后正午,隨我上山。帶上我昨日所列之物,以及烈酒、火油、鐵鍬、鎬頭。另外,這幾日,讓看守之人注意暗渠出口,看水流是否已盡,有無其他異狀。還有,那陽燧石,需立刻置于烈日下暴曬,不得間斷。”林墨吩咐道。
“是!小人這就去回稟老爺,立刻準備!”管家躬身退下,步履匆匆。
林墨走到窗邊,望向城東趙家大宅的方向,目光微冷。
“趙家……陰蚨蝕骨咒……黑袍怪人……這州府的水,果然又深又渾。不過,既然惹到我頭上,那便碰一碰吧。先破你邪術,再與你慢慢計較。”
三日之期,轉眼即至。這三天,林墨除了繪制更多符,熟悉“八卦陽鎖陣”的布設,便是打坐調息,將狀態調整至最佳。周家那邊,也已準備妥當,陽燧石經過三日暴曬,觸手已帶溫熱之意。那百年棗木心,也被從城隍廟請回,據廟祝說,供奉于正殿香火鼎盛處三日,已沾染了不少香火愿力,陽氣充沛。
第三日午時,烈日當空。林墨、周永年,帶著周勇、周武等八名精挑細選、陽氣旺盛的周家子弟,再次來到臥牛山。與上次不同,此次人人面色肅然,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他們先到墳地。三日過去,撒了石灰雄黃粉的地方,白蟻蹤跡已幾乎絕跡,潮濕的泥土也干燥了不少。但那股陰郁的氣息,仍盤桓不散。
林墨指揮眾人,在墳地周圍,按八卦方位,挖了八個淺坑,將暴曬過的陽燧石埋入,形成“八卦陽鎖陣”的雛形。又在幾處關鍵位置,埋下繪制了加強符文的桃木鎮煞牌。最后,在周老太爺墳前,將那柄祭煉過的桃木短劍,劍尖向下,插入泥土尺許,以鎮中樞。
隨著陣法與鎮物布下,林墨能感覺到,墳地周圍那陰郁的氣息,似乎被一層無形的、溫和的陽和之力阻隔、削弱了一些。雖然未能根除,但已不再那么令人心悸。
“陣法已成,可暫時壓制此地陰煞,庇護墳塋。現在,去暗渠,破除邪咒根本!”林墨沉聲道。
一行人來到暗渠下游出口。洞口滲出的水已幾近于無,只余濕滑的淤泥。林墨命人將洞口擴大,便于進入。依舊是林墨打頭,周勇、周武手持火把、鐵鎬緊隨,周永年與其他人在外接應。
再次進入陰冷潮濕的暗渠,氣氛比上次更加凝重。很快,他們來到那處岔口的石室。
石室依舊,渾濁的水洼,石壁上淡淡的詭異符號,以及塞在縫隙中的干草藥和暗沉石塊。
林墨示意周勇、周武退后幾步,自己上前,仔細觀察。在純陽破煞符和自身集中精神感應下,他能更清晰地察覺到,那些符號和媒介物上,縈繞著一層極其淡薄、但令人極為不適的陰冷、污穢的氣息。
“就是這里了。”林墨沉聲道,從懷中取出五張純陽破煞符,分貼于石室入口內壁及四周。又讓周勇將帶來的烈酒,小心地澆灑在那些干草藥和石塊上。
“周勇,周武,聽我號令。待我激發符,你二人立刻用火把,點燃淋了烈酒的邪物!然后迅速退出石室,封住入口!”林墨吩咐,同時自己也取出火折子,并激發了身上佩戴的一張清心符,以防萬一。
“是!”兩人緊握火把,神情緊繃。
林墨深吸一口氣,體內那微弱的氣息流轉,溝通貼在石壁上的五張純陽破煞符。他低喝一聲:“陽火破邪,疾!”
五張符無風自動,朱砂繪制的符文驟然亮起赤紅色的微光,一股溫和但持續散發的陽和之氣彌漫開來,與石室中的陰穢氣息激烈對抗,發出“滋滋”的、仿佛冷水滴入熱油般的聲音。
“點火!”林墨喝道。
周勇、周武幾乎同時將火把戳向淋了烈酒的邪物。“轟”的一聲,火焰騰起,那些干草藥和石塊在火光中迅速變黑、蜷縮,發出“噼啪”的爆響和一股更加刺鼻的、難以形容的腥臭焦糊味。
石壁上的詭異符號,在火焰和純陽之氣的雙重沖擊下,顏色似乎變得更加暗淡,仿佛要融化一般。
“退!”林墨率先退出石室,周勇、周武緊隨其后。三人迅速退出岔道,回到主通道。
“封住岔道口!”林墨對等候在外的人喊道。
外面的周家子弟早已準備好石塊、泥土,聞立刻動手,用最快的速度,將通向石室的岔道口徹底堵死、夯實。
做完這一切,眾人才退出暗渠,回到陽光下。雖然只是短短時間,但每個人都出了一身冷汗,不知是悶熱還是緊張。
“林司察,這……就成了?”周永年迫不及待地問。
“邪物已焚,邪符被純陽之氣與陽火沖擊,其邪力已破去大半。但為防萬一,還需以法水清洗,并以純陽之物鎮之。”林墨道,又取出一個水囊,里面是他事先用無根水混合了烈性雄黃粉、朱砂末制成的簡易“法水”。“將此水,從上游入口緩緩倒入暗渠,使其流經石室區域,沖刷殘留穢氣。之后,再將那幾塊暴曬多日的陽燧石,投入石室所在位置,徹底鎮壓。”
眾人依行事。看著“法水”流入暗渠,又投入陽燧石,最后將上游入口也做了一番加固偽裝。做完這一切,林墨能感覺到,從山澗方向滲透過來的那股陰濕腐朽氣息,明顯減弱了許多,雖然仍未完全消散,但已不再是那種令人不安的邪異之感。
“邪咒根源已破,陰水來源已斷。接下來,只需按我之前所說,在墳地周圍開挖淺溝,填入石灰炭渣,引入陽氣,疏通地氣,再選吉日,重新修葺加固墳塋、墓碑即可。假以時日,此地地氣可慢慢恢復。至于那被侵蝕的棺木、骨骸,需在修葺時,請有道行的法師,做一場清凈法事,超度安撫。”林墨對周永年道。
周永年長長舒了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對著林墨深深一揖:“林司察大恩,周家沒齒難忘!從今往后,林司察便是我周家座上賓,但有差遣,周家絕不推辭!”
“周老爺重了,分內之事。”林墨扶起周永年,“此事尚未完全了結。趙家那邊,還需小心應對。那黑袍怪人,更是隱患。”
“林司察放心!”周永年眼中寒光閃爍,“趙家這筆賬,我周永年記下了!至于那黑袍妖人,只要他敢再露面,我周家必定叫他來得去不得!林司察近日也需小心,趙家若知事敗,恐會對你不利。”
“我自有分寸。”林墨點頭。趙家的報復,他早有預料。但如今他已是通明司司察,又得了周家情分,趙家想要明著動他,也沒那么容易。至于暗手……他摸了摸懷中的銅鏡,眼神微冷。
“對了,林司察,”周永年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和一把鑰匙,鄭重遞給林墨,“區區謝禮,不成敬意,還望林司察務必收下。這是城西柳林街一間鋪面的地契和鑰匙,鋪面不大,但位置尚可,前后兩進,可住人也可經營。林司察初來州府,總需有個落腳營生之處,萬勿推辭。”
柳林街?林墨知道那條街,雖非最繁華地段,但也算中等,人流尚可。一間鋪面,價值不菲。周永年這份謝禮,確實厚重。
“這……太貴重了。”林墨推辭。
“比起林司察救我周家滿門之恩,一間鋪面算得了什么!”周永年堅持道,“林司察若不收,便是瞧不起我周永年,瞧不起周家!”
見周永年態度堅決,林墨略一沉吟,便接了過來:“既然如此,晚輩便厚顏收下了。多謝周老爺。”
他知道,這不僅是酬謝,更是一種表態和綁定。周家要與他這個新晉的、有真本事的“高人”牢牢綁在一起。而他,也確實需要在州府有個自己的產業和據點。這間鋪面,來得正是時候。
處理完祖墳之事,回到州府,已是傍晚。周永年親自將林墨送回小院,又留下兩名護院暗中保護,方才離去。
林墨回到房中,疲憊中帶著一絲輕松。周家祖墳之事,總算暫時告一段落。接下來,便是等待通明司的職司任命,以及……應對可能來自趙家的反撲。還有鄭氏來信提及的繡坊搬遷之事,也需提上日程了。
他展開那張鋪面地契,看了看地址,心中已有計較。或許,可以先將繡坊安置在那里?只是,州府繡莊競爭激烈,趙家又是大戶,恐怕不會順利。前路,依舊充滿挑戰。但至少,他已在州府,邁出了堅實的第一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