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周府,已是掌燈時分。周永年將林墨請入書房,屏退左右,親自奉上熱茶,臉上猶帶著未散的怒意與后怕。
“林司察,今日多虧您慧眼如炬,否則我周家被人害了,還蒙在鼓里!”周永年再次鄭重行禮,“只是,那石室中的邪物……當真如此厲害?可能斷定是何人所為?”
林墨接過茶,并未飲用,沉吟道:“周老爺,此事已然明了,絕非天災,實乃人禍。且是處心積慮、陰毒非常的人禍。其目的,就是要壞你周家祖墳風水,從根本上動搖周家根基,輕則家宅不寧,人丁凋敝,重則……禍及滿門,斷子絕孫。”
周永年聞,手一抖,茶水潑出少許,臉色鐵青。
“其手法,可謂雙管齊下,歹毒之極。”林墨繼續分析,聲音冷靜,“其一,風水破局。在臥牛山澗上游,秘密修建隱蔽的分流暗渠,將原本清澈的山澗水,尤其是其中攜帶山間腐殖質、陰濕之氣的部分,暗中引向祖墳所在山坡的地下。水屬陰,尤其是不流動的、帶著腐朽之氣的‘死水’、‘陰水’,最易敗壞地氣。墳地地基長期受此陰濕之水浸潤,必然土質松軟、濕冷,地氣由陽轉陰,由吉轉兇。此乃‘陰水浸棺,子孫難安’之象,主家宅不寧,多病多災,財運阻滯。”
“其二,邪術催煞。這還不夠。幕后之人,恐是嫌風水破壞見效慢,或為求更陰毒之效,又在暗渠內部,尋一聚陰集穢的石室,布下邪術。那些古怪符號、干草藥、特殊石塊,我雖不識其具體名目,但其中蘊含的陰穢、招蟲、引煞之意,卻隱約可感。此邪術,可加劇陰濕之氣的侵蝕力,更可能吸引乃至催生喜陰濕環境的異化白蟻。那些白蟻不懼尋常藥粉,蛀蝕力強,便是明證。蟻群在陰濕煞地中瘋狂繁殖、筑巢,進一步蛀空墳基,破壞棺木安寧,更將陰煞死氣,通過蟻道,直接侵擾先人遺骸。此乃‘蟻噬先骸,禍延三代’的歹毒手段!守山人所聞異響、所見白影,家人多夢驚悸,乃至那莫名病故的老仆,恐怕皆與此邪術催發的陰煞之氣有關,長期浸染,必然心神受損,體質衰弱。”
周永年聽得冷汗涔涔,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好歹毒!好歹毒的心腸!這是要我周家滿門死絕啊!趙元宗!定是那老匹夫!除了他趙家,誰與我周家有如此深仇大恨,誰又能如此熟悉臥牛山地形,悄無聲息地做下這等工程!”
“周老爺,憤怒無益,當務之急是解決后患,并設法拿到證據。”林墨提醒道,“那暗渠工程不小,絕非一兩人、一兩日可成。必然曾雇傭工匠,購買材料,且需熟悉當地山勢水脈之人指點。此乃突破口。”
周永年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怒火,眼中厲色閃動:“林司察說的是。此事我立刻派人去辦!那臥牛山雖偏,但附近也有幾處村落,山民多以采藥、伐木、狩獵為生,對山中情況了如指掌。那暗渠修了年余,不可能毫無動靜。還有石料、灰漿,總要有人采買運輸。我周家在州府經營數代,三教九流也認識些人,掘地三尺,也要把這幫吃里扒外、助紂為虐的雜碎挖出來!”
“暗查即可,莫要打草驚蛇。”林墨道,“另外,那石室中的邪術殘留,需得處理,否則陰煞源頭不除,終是隱患。但我對那等邪術了解不多,強行破除,恐有不妥。需尋一穩妥之法,或請教高人。”
周永年急道:“那該如何是好?難道就任由那邪物留在那里,繼續害人?”
“那倒未必。”林墨思索片刻,“邪術催煞,需借陰濕環境與特定媒介。如今上游分流口已堵,陰水來源將斷。我可先繪制幾道純陽破煞符,擇正午陽氣最盛之時,懸于石室入口及墳地四周關鍵方位,再輔以烈陽石(經烈日暴曬的陽燧石)或雷擊木(被天雷擊中過的桃木、棗木最佳)埋設鎮壓,可暫時壓制、削弱其邪力。待查明施術者手段,或尋得克制之法,再行根除。此法雖不能治本,但可保一時無虞,避免邪氣繼續侵擾墳地和周家氣運。”
“好好!就依林司察!需要何種材料,我立刻去辦!”周永年連連點頭。
“純陽破煞符,需用上好朱砂、午時烈日下暴曬過的無根水(雨水)調和,輔以雄雞冠血,畫于百年桃木制成的木符或特制黃符上,效力最佳。烈陽石需尋天然陽燧石,在夏日正午暴曬七日以上。雷擊木可遇不可求,若有最好,若無,可用經年桃木劍或百年棗木心替代,但需在雷雨之日,置于屋檐承接天雷余氣(此法危險,需謹慎),或置于香火鼎盛的正神廟宇中供奉些時日,沾染純陽正氣。”林墨列出所需之物。
“朱砂、雄雞、桃木、棗木都好說。陽燧石……我府上庫房似乎存有幾塊觀賞用的,我立刻讓人去找。雷擊木……確實難得,我著人去各大寺廟、道觀打聽,看是否有留存。若無,便按林司察所,用桃木劍或棗木心替代,送去城隍廟供奉些時日。”周永年記下,立刻喚來心腹管家,低聲吩咐下去,不惜代價,盡快備齊。
“另外,”林墨補充道,“那暗渠下游出口,需留人看守,觀察幾日,看渠內殘水排盡后,有無其他異常。上游堵死的工程,也要做得隱蔽牢固,最好在外表做些偽裝,如移栽些藤蔓灌木,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在查清工匠線索、處理好邪術之前,不要讓人察覺我們已經發現了暗渠。”
“明白!我派最可靠的子弟,扮作樵夫或獵戶,日夜輪值守著那兩頭,絕不讓人靠近,也絕不走漏風聲。”周永年此刻對林墨聽計從。
安排妥當,周永年又命人擺上豐盛晚宴,為林墨接風洗塵,更是表達感激之情。席間,周永年幾次欲又止,最終還是在林墨的婉拒下,沒有立刻奉上酬金,只反復表示,待事成之后,必有重謝。
宴罷,周永年親自將林墨送回小院,并留下兩名機靈的小廝聽用,才告辭離去。
林墨回到房中,并未休息。今日所見,讓他心中也頗為不平靜。如此處心積慮、陰毒狠辣的風水邪術并用,絕非尋常商業競爭或口角之爭所能為。這趙家與周家,恐怕是生死仇敵。自己卷入了這場紛爭,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但他并不后悔。一來,周家以禮相請,態度誠懇,且此事關乎一族根本,有傷天和,他既看出端倪,便不能坐視。二來,這也是他在州府立足的機會。處理此事,不僅能贏得周家友誼和豐厚報酬,更能展現自身能力,在通明司和州府圈子中,真正站穩腳跟。三來,那邪術也引起了他的警惕和探究之心。這世間,除了風水玄學,果然還有更詭譎陰邪的手段存在。他需要了解更多,以防日后遭遇。
他將今日所見,尤其是石室中那些怪異符號,憑記憶在紙上仔細描畫下來。符號扭曲,如同糾纏的蟲蛇,又似某種古老的符文,他完全不認識。那些干草藥和石塊,他也只能大致描述形狀顏色。這些,或許可以在通明司的庫藏中,或明日向明松道長請教時,嘗試尋找線索。
他又將整個事件的推斷,從頭到尾梳理一遍,確認邏輯無誤。從發現墳地異常,到探查暗渠,發現分流口和邪術殘留,再到推斷是人為破壞風水結合邪術催煞……脈絡清晰,證據鏈也逐步完整。接下來,就看周家能否查到工匠線索,以及自己準備的符鎮物,能否暫時壓制邪術了。
“實力……還是不夠。”林墨輕嘆一聲。若他修為高深,或精通破邪術法,今日便可直接出手,破除那邪術殘留,何須如此麻煩。通明司的庫藏,必須盡快利用起來。明日的茶約,也要好好把握。
次日一早,周府管家便親自登門,送來了林墨所需的大部分材料:上等朱砂、雄雞、百年桃木制成的木牌、幾塊色澤暗紅、觸手溫潤的陽燧石,以及一柄據說是祖傳的、木質沉暗的桃木短劍。
“林司察,老爺吩咐,這些材料您先看著用。雷擊木實在難尋,已派人去各大寺廟打聽。這柄桃木劍,是祖上所傳,據說也有些年頭,您看是否合用?若不行,老爺已讓人將另一塊百年棗木心送去城隍廟了。”管家恭敬道。
林墨接過桃木短劍,入手微沉,木質細膩堅硬,隱隱有一股淡淡的、陳舊的香氣,劍身色澤沉郁,包漿自然,確是一柄老物件,且似乎曾被香火熏陶過,帶有一絲微弱的、中正平和的氣息,雖不及真正的雷擊木,但比尋常桃木強上許多。
“此劍甚好,可用。”林墨點頭。又檢查了其他材料,朱砂色澤純正,雄雞精神抖擻,桃木牌木質堅實,陽燧石也確是天然陽石,只是未經暴曬,陽氣不足。
“陽燧石需在烈日下暴曬,最好選連續七日晴天的正午時分。桃木劍我稍加祭煉,便可使用。今日我先繪制符,待材料齊備,擇日上山布置。”林墨道。
“是,一切但憑林司察安排。老爺還讓小人傳話,調查工匠之事已有眉目,正在核實,請林司察放心。”管家低聲道。
林墨心中一動,周家動作果然不慢。“很好,有消息及時告知。另外,今日我要去赴明松道長茶約,午后便回。府上若有事,可來城西‘清心茶樓’尋我。”
“小人記下了。”
送走管家,林墨關好房門,開始準備繪制符。他凈手焚香,鋪開黃符紙,研磨朱砂,又取無根水(前幾日收集的雨水,存于潔凈陶罐中)調和。至于雄雞冠血,需在畫符時現取,以保靈氣不散。
他凝神靜氣,回憶著《基礎符精要》中關于“純陽破煞符”的畫法與要點。此符并非高深符,但要求畫符者心念純正,引動陽氣,對邪穢陰煞之物有克制驅逐之效。他修為尚淺,畫出的符威力有限,但配合陽燧石、桃木劍等物,暫時壓制那邪術殘留,應當可行。
提筆,蘸取混合了雄雞冠血的朱砂,林墨摒除雜念,將一絲微弱但精純的氣息,緩緩灌注筆尖,落筆于黃符之上。筆走龍蛇,符文漸成。他全神貫注,感應著筆尖與符紙的觸感,引導著那一絲氣息在符文中流轉。
一連繪制了七道“純陽破煞符”,成功了五道,有兩道因氣息不穩而失敗。五道符,筆畫清晰,朱砂殷紅,隱隱有微光流轉,雖不算上品,但也堪用了。林墨將其小心收起。
接著,他又取出一塊桃木牌,以刻刀小心雕琢,將其制成一面簡易的“桃木鎮煞牌”,并在背面刻上簡單的“鎮”字符文。桃木劍也以朱砂混合自身指尖血(微量),在劍身繪制了“破邪”符文,并置于香爐煙氣上熏繞片刻,以增其靈性。
做完這些,已近午時。林墨稍事休息,換了身干凈衣衫,將符、桃木劍等物收好,便出門往城西“清心茶樓”而去。
清心茶樓位于城西一條較為清靜的街道,鬧中取靜。林墨到得茶樓,報了明松道長的名號,便被茶博士引至二樓一間臨窗的雅間。
雅間內,明松道長已端坐等候,依舊是一身樸素道袍,神色平和。見林墨進來,微微頷首:“林小友來了,請坐。”
“晚輩來遲,讓道長久候了。”林墨拱手行禮,在對面坐下。
“無妨,老道也剛到不久。”明松道長親自執壺,為林墨斟了杯清茶,“此乃山野粗茶,林小友莫要嫌棄。”
“道長客氣了。”林墨雙手接過,輕啜一口,茶味清苦,回味甘洌,確是山野好茶。
兩人寒暄幾句,明松道長便切入正題:“昨日劉府宴上,林小友應對得體,頗見功底。尤其對王家別院與周家祖墳(他已知曉周永年請了林墨)之事,見解獨到,條理清晰,后生可畏。”
“道長過譽了,晚輩不過是些紙上談兵,僥幸中罷了。”林墨謙道。
“非也。”明松道長搖頭,“風水玄學,重理更重踐。你能從蛛絲馬跡中,推斷出風水形煞與人為可能,已屬難得。尤其是周家祖墳之事,你能想到探查暗渠,發現分流之妙,更見心思縝密。只是……”他話鋒一轉,目光平和卻深邃地看著林墨,“那暗渠之中,恐怕不止水流改道那么簡單吧?”
林墨心中一震,抬頭看向明松道長。對方神色平靜,仿佛只是隨口一問,但那雙眼睛,卻似能看透人心。
略一沉吟,林墨決定直。明松道長身為玄門正宗,又是通明司客卿,見識廣博,或許能給他指點。而且,此事涉及邪術,已非尋常風水爭端,讓通明司知曉,也非壞事。
“道長明鑒。”林墨放下茶杯,正色道,“晚輩在暗渠之內,確實另有發現。”他簡要將石室中那邪術殘留的符號、布置描述了一番,并拿出自己臨摹的符號草圖。
明松道長接過草圖,仔細端詳,眉頭漸漸皺起,神色也凝重了幾分。
“‘陰蚨蝕骨咒’……想不到,竟在此地又見這等陰毒手段。”明松道長緩緩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冷意。
“陰蚨蝕骨咒?”林墨心中一動,這名字聽起來就邪異非常。
“嗯。”明松道長指著草圖上那扭曲如蟲蟻的符號,“此乃旁門左道的一種陰損咒術,常與風水害人手段結合使用。以陰年陰月陰日所生的尸蟲(一種喜食腐肉、陰濕環境的特殊甲蟲)研磨成粉,混合墳頭土、寡婦淚(實為一種陰屬性草藥汁)、砒霜等陰穢劇毒之物,繪成此符,再以墓中朽木、裹尸布殘片、或橫死之人骨屑為引,布于陰濕之地。此術能聚引陰煞死氣,催生異化蟲蟻(尤喜白蟻),蛀蝕目標物(如棺木、骨骸、宅基),并散發無形穢氣,侵蝕生人陽氣與神智,長期沾染,必致體弱多病,心神恍惚,甚者暴斃。此咒隱蔽陰毒,見效雖慢,但一旦成型,極難根除,如附骨之疽。”
林墨聽得背脊發涼,果然是邪術!而且如此歹毒!“道長,此咒可能破解?”
“破解不難,但需謹慎。”明松道長道,“此咒核心在于陰穢之物與邪符。需以純陽烈火,焚毀邪符與媒介;以烈陽之物(如雷擊木、純陽真火符)灼燒陰穢殘留;再以法水(如無根水混合烈性陽藥、或高僧大德加持的符水)反復清洗凈化該處。施術時,需擇正午陽氣最盛之時,施術者自身也需佩戴辟邪護身之物,以免被殘留陰煞反噬。此外,需將被咒物(如朽木、骨屑等)深埋于向陽干燥的十字路口,或投入熔爐烈火中徹底焚化,方可根除。”
原來如此!林墨心中豁然開朗,同時也暗暗慶幸,自己之前的處理方向大體正確,只是不夠徹底和專業。“多謝道長指點!那邪符與媒介,如今仍在暗渠石室中,晚輩已暫時封堵水路,并準備以純陽破煞符、陽燧石、桃木劍等物先行鎮壓,待準備妥當,再按道長之法,徹底清除。不知此法是否可行?”
“暫時鎮壓,可保一時無虞。你準備的純陽破煞符、陽燧石、桃木劍,皆是陽屬性之物,合用。但需注意,鎮壓之時,需在石室入口及墳地四周,布下陽陣,如簡單的八卦陽鎖陣或三才陽火陣,以陣力輔助,效果更佳。破除此咒時,最好有兩人以上,互為照應。此咒陰毒,施術者很可能留有后手,或能感應咒術被破,需防其狗急跳墻。”明松道長細細叮囑,并簡單傳授了“八卦陽鎖陣”的布設方法,此陣只需八塊陽屬性石頭(如陽燧石、普通石塊經烈日暴曬亦可)或八枚陽符,按八卦方位布設即可,雖簡陋,但配合純陽之物,足以暫時封鎖陰煞外泄。
“晚輩謹記道長教誨!”林墨鄭重行禮,心中感激。明松道長不僅指出了邪術根底,更傳授了破解與布陣之法,可謂雪中送炭。
“不必多禮。”明松道長擺擺手,神色復歸平和,“你既能發現此咒,便是有緣。此等邪術,為禍不淺,我玄門中人,遇之當破。只是,你需謹記,破邪務盡,除惡務本。解決了墳地邪咒,還需查明施術之人,方能絕后患。此事,恐怕已非單純風水之爭,你卷入其中,需得小心。”
“晚輩明白。”林墨點頭,又問道,“道長,依您看,能施展此等‘陰蚨蝕骨咒’的,會是何人?可能與趙家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