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山間空氣濕冷。周家祖墳所在的緩坡,松柏森然,本應肅穆安寧,此刻卻透著一股難以喻的陰郁和潮濕。
周永年聽聞林墨要挖開一點封土查看,臉色變了變,但看著祖墳的慘狀和林墨篤定的眼神,終究一咬牙,對身后兩名精悍護衛點了點頭:“周勇、周武,聽林司察吩咐。”
兩名護衛應聲上前,放下竹籃,取出鐵鍬。他們都是周家旁支子弟,忠誠可靠,膽氣也壯。
“不必深挖,只挖開潮濕、松動最明顯的那處側面,約一尺見方,深及一尺半即可,小心些,莫要損壞棺槨。”林墨指著周老太爺墳塋側面一處顏色明顯發暗、泥土疏松的地方吩咐道。同時,他示意其他人退開幾步。
兩名護衛對視一眼,深吸口氣,開始動手。鐵鍬插入泥土,發出“噗嗤”的悶響,泥土比預想的更加濕軟粘膩。隨著泥土被挖開,一股更加濃郁的土腥味混雜著淡淡的腐臭味彌漫開來。
挖了不到一尺深,周勇的鐵鍬似乎碰到了硬物,發出“喀”的一聲輕響。他小心地撥開周圍的濕泥,露出下方灰白色的東西――不是棺木,而是一層白色的、如同石膏般的硬殼,上面布滿了細密的孔洞。
“這是……”周永年上前一步,臉色發白。
“是蟻巢的外殼,而且已經鈣化變硬了。”林墨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點硬殼碎屑,放在鼻前嗅了嗅,又仔細觀察那些孔洞。“白蟻通常筑巢于地下或朽木中,但將巢穴筑到墳塋封土內部,且如此靠近棺槨,實屬罕見。看這硬殼的厚度和鈣化程度,蟻群在此活動絕非短期,至少已有一兩年,且規模不小。”
他示意護衛繼續小心清理周圍的泥土。隨著清理,一個更大的、不規則的白色硬殼結構顯露出來,像一張扭曲的網,緊貼著封土內部,甚至能看到幾條粗大的、被泥土半填充的通道,蜿蜒伸向墳塋更深處和……側下方的土層。
“林司察,你看這里!”周武用鐵鍬撥開另一側挖開的泥土,指著下方。只見那里泥土顏色更深,幾乎成了黑褐色,觸手冰涼濕滑,還滲著細細的水珠。“下面……下面好像在滲水!”
林墨心頭一沉,他最擔心的情況出現了。他伸手探入那潮濕的泥土深處,指尖傳來刺骨的寒意和滑膩感。他捻起一點泥土,湊到眼前,只見泥土中混雜著細小的白色蟻卵和已經死去的白蟻尸體,還有一股難以喻的、如同爛泥潭底般的腐朽腥臭。
“陰濕煞氣侵染,滋生了異變的蟻群。蟻群蛀蝕封土,破壞地氣穩定,更打通了地下水的滲透通道。”林墨站起身,語氣凝重,“周老爺,這墳塋下方,恐怕已經被水汽嚴重浸潤,甚至可能有暗流**經過,破壞了原本干燥的地基。封土松動、碑座開裂,皆源于此。至于守山人所聞的異響,或許是水流、蟻群活動,或地基層輕微變動所致。而白影、哭聲,可能是陰濕煞氣積聚,影響了人的神智,產生的幻覺,或是……被吸引而來的某些不潔之物。”
“水?暗流?”周永年臉色慘白,“這……這怎么可能?當年點穴的高人明明說過,此地干燥高爽,絕無水患之虞!而且,墳地地勢不低,山澗在另一側,隔著山脊……”
“這正是關鍵。”林墨目光銳利,看向西北方山澗的方向,“按理說,山澗的水,不該影響到這里。除非……”他頓了頓,“除非水流的方向,或者地下的水脈,發生了改變。走,去山澗那邊看看。”
一行人離開墳地,穿過一片稀疏的林地,向下坡走去。越靠近山澗,空氣越發潮濕,草木也愈發茂盛,藤蔓糾纏。走了約一刻鐘,潺潺水聲漸近,一條寬約丈余的山澗出現在眼前。水流不算湍急,但水質看起來頗為清澈,澗底是碎石和水草。
林墨沒有貿然靠近,而是先站在澗邊高處觀察。山澗自西北蜿蜒而來,在靠近周家墳地所在山坡的北側時,拐了一個彎,向東南流去。從表面看,山澗與墳地所在的南坡,確實隔著一道不高的、長滿灌木的山脊,直線距離約有兩三百步。
“周老爺,這山澗,往年水量如何?水質可有變化?”林墨問。
周勇答道:“回林司察,往年山澗水量沒這么大,尤其是秋冬季節,水流很小。但去年夏秋雨水多,入冬后水流也沒見小多少。至于水質……以前很清,可以直接喝。去年開始,有時會有些渾濁,尤其下雨后,但很快就清了,倒沒太在意。”
林墨點點頭,沿著山澗岸邊,向上游方向走了幾十步,仔細觀察兩岸的土壤、植被,以及水流沖刷的痕跡。然后,他又折返,向下游走去,目光在拐彎處附近的山體、石壁、樹根上仔細搜尋。
周永年和兩名護衛跟在他身后,不明所以,但也不敢打擾。
忽然,林墨停下腳步,目光鎖定在山澗拐彎處內側、靠近南坡山腳的一片茂密藤蔓后面。那里似乎有人工修葺過的痕跡,幾塊大石頭堆疊在一起,縫隙處用灰漿抹平,雖然被藤蔓和青苔覆蓋了大半,但形狀規整,不像是天然形成。
“周勇,周武,用刀劈開那些藤蔓,小心些,看看石頭后面。”林墨吩咐道。
兩名護衛抽出腰間短刀,上前利落地斬斷藤蔓。隨著藤蔓被清理,一個約半人高、被亂石和泥土半封堵的洞口顯露出來。洞口邊緣整齊,有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更引人注目的是,洞口附近的土壤和巖石,顏色發暗,長滿了厚厚的、濕滑的青苔,與周圍環境明顯不同。一股帶著土腥和淡淡腥味的濕冷氣息,從洞內幽幽傳出。
“這……這是……”周永年瞪大了眼睛,“這里怎么會有個洞?像是……像是水渠的入口?”
林墨沒有說話,他走到洞口邊,蹲下身,仔細觀察。洞口內壁潮濕,有水漬浸潤的痕跡,但此刻并無水流流出。他撿起一根長樹枝,探入洞內攪動,樹枝前端立刻沾滿了黑褐色的、帶著腐殖質和腥味的淤泥。他將樹枝抽出,湊近聞了聞,眉頭緊鎖。
“這不是天然洞穴,是人工開鑿的暗渠或泄水口。”林墨沉聲道,“看這青苔和水漬,這暗渠近期仍有水流通過,或者至少,非常潮濕。洞口被人為用石塊和泥土堵塞了大部分,但并未完全封死,仍有縫隙。”
他站起身,望向山澗對岸,又看了看暗渠洞口朝向――正是周家祖墳所在南坡的方向。
“如果我沒猜錯,”林墨指著暗渠洞口,又指向山坡,“這條暗渠,很可能通往山體內部,甚至可能……連通到墳地所在山坡的地下。有人,在上游某處,改變了部分山澗的水流,將其引入這條暗渠。暗渠將水,尤其是帶著山間腐殖質和陰濕之氣的水,導入了墳地所在山坡的地下!”
“水流(或水汽)沿著土壤縫隙、或原本存在的裂隙、孔洞滲透,導致墳地地下變得潮濕陰冷,破壞了原本干燥的地氣,形成陰濕煞地。這種環境,極易滋生喜陰濕、蛀蝕力強的特殊白蟻,也就是我們在墳地看到的那種。白蟻在此筑巢,進一步蛀空土壤,破壞墳基,導致封土松動、碑座開裂。而陰濕煞氣積聚,又會影響靠近之人的心神,產生幻覺、驚悸,甚至引來不潔之物。”
林墨的話,如同重鼓,敲在周永年心頭。他臉色煞白,身體微微顫抖:“人為……果然是人為!是誰?是誰如此歹毒,要壞我周家祖墳風水,斷我周家根基?!”
“周老爺稍安。”林墨道,“眼下最重要的是確認暗渠走向,以及水流源頭。需要沿山澗向上游探查,找到水流被分流引入暗渠的地方。同時,最好能設法探查一下這條暗渠,看看它究竟通向何處。”
“周勇,你速回府,多帶些人手,帶上更長的繩索、火把、鉤鐮,還有防身的家伙,再找兩個熟悉附近山勢地形的老山民來!”周永年立刻對一名護衛吩咐道,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急切。
“是,老爺!”周勇領命,快步離去。
“周武,你守在這里,看著這個洞口,莫要讓任何人靠近破壞。”周永年又對另一名護衛道,然后看向林墨,“林司察,我們……繼續往上探查?”
林墨點頭:“正有此意。不過,為防打草驚蛇,我們需小心些,盡量不要留下明顯痕跡。”
兩人沿著山澗,繼續向上游走去。山路崎嶇,草木叢生。林墨走得很慢,仔細觀察著兩岸地形、植被,以及水流的細微變化。他注意到,越往上游,山澗兩側的山勢逐漸收攏,變得陡峭,水流也略顯湍急。
走了約莫兩里地,前方出現一處不大的水潭,是由山澗在此處被一塊突出的巨巖阻擋,形成的小小回水灣。水潭邊的巖石上,布滿了青苔。
林墨的視線,落在了水潭靠近南岸的一側。那里的水流,似乎有一個不易察覺的、向內側的回旋。他走近些,撥開岸邊的茂密水草,仔細查看。只見靠近岸邊的水下,隱約可見幾塊排列整齊的大石,像是人工壘砌的堤壩或分流堰的一部分,將一部分水流,悄無聲息地導向了靠近山體的方向。而那個方向,雜草掩映下,似乎有一個被藤蔓和石塊巧妙遮掩的、黑黝黝的洞口,大小與他們之前發現的暗渠入口相仿。
“找到了。”林墨低聲道,指著那個被遮掩的洞口,“看,這里。有人在此處壘砌了隱蔽的分流堰,將部分山澗水,導入了這條暗渠。暗渠順著山體內部或地下,很可能一路通向我們剛才發現的那個出口,也就是靠近墳地方向。多余的、未被引入暗渠的水,則繼續沿山澗主河道流走。所以從表面看,山澗水流并無太大異常,只是略有些渾濁。但被分走的那部分水,卻帶著山間的陰濕腐氣,源源不斷地被導向了周家祖墳的地下。”
周永年看著那隱蔽的分流口和人工痕跡,眼睛都紅了,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好!好狠毒的手段!這是要讓我周家斷子絕孫啊!林司察,可能看出,這工程是何時所為?”
林墨仔細觀察那些壘石,石縫間的灰漿已經有些發黑,長滿了水苔和地衣,但整體結構還很牢固。“看這灰漿風化和青苔生長程度,至少是一年以上,很可能接近兩年的工程。做得非常隱蔽,若不是刻意尋找,極難發現。而且,選擇在此處施工,地形隱蔽,人跡罕至,不易被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