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的休整,對晉級者而,既是恢復,也是煎熬。眾人神色各異,或閉目養神,或低聲交談,或目光閃爍地打量著潛在的對手。林墨服下藥丸,調息片刻,胸口的鈍痛稍有緩解,但心神損耗的疲憊感仍在。他默默觀察著其余四十九人,尤其是排名靠前的幾位。
明松道長依舊氣定神閑,與身邊一位同樣來自青云山的道士低聲交談。紫陽觀玄誠子獨自靜立,手中拂塵輕搭臂彎,神色淡漠。羅子玉則與幾個同伴說笑,似乎對首試第五的林墨頗有興趣,目光不時瞟來。妙法婆婆坐在角落,從竹籃里拿出針線,竟慢悠悠地縫補起一件舊衣,對周遭的緊張氣氛視若無睹。那黑斗篷依然獨立于人群邊緣,如同一道沉默的陰影。賀老先生對林墨友善地點頭示意。至于玄真觀周師兄,臉色依舊陰沉,偶爾瞥向林墨的目光,帶著不甘與怨毒。
林墨收回目光,心緒平穩。首試已過,無論名次如何,都已成定論。次試“解宅兇局”,才是真正的實戰考驗,更貼近他過往處理“聚陰陣”等實際問題的經驗。關鍵在于,這“宅”在何處,“局”又是什么?
時辰到。渾厚的鐘聲再次響起。
劉元魁與評審官員重新登上高臺。他目光如電,掃過下方五十名晉級者,沉聲道:“首試已畢,根基可窺。然玄門之術,重在濟世實用,解厄除兇。次試,‘解宅兇局’!”
他略一停頓,繼續道:“爾等眼前這‘玄鑒司’舊址,乃前朝所建,曾處置諸多非常之事,鎮壓過不少陰邪妖祟。司內建筑布局,暗合五行八卦,更有前代高人設下禁制陣法。然歲月流轉,司署廢棄,部分區域禁制年久失修,地氣淤塞,漸生異常。近年來,司內東北角的‘鎮煞堂’及相連院落,屢有怪事發生,入內者或見幻影,或聞鬼哭,或無故心悸暈厥,甚有體弱者歸后大病一場。經查,該處風水格局有變,形成天然‘兇局’,然其中機理復雜,非單一煞氣可解。”
眾人聞,皆露出凝重之色。在“玄鑒司”這種地方形成的兇局,絕非尋常家宅沖煞可比。
劉元魁道:“次試內容,便是入此兇局,查明其成因為何,提出化解之法,并親身驗證可行。時限,兩個時辰。爾等可單獨行動,亦可臨時結伴,但最終評判,以個人提交的探查結果與化解方案為準。鎮煞堂內,已放置五十枚特制銅符,找到銅符,攜之出堂,即為完成探查。出堂后,將探查所得與化解方案,書于紙上,交予評審。方案合理可行,并經評審驗證有效者,晉級終試。若探查不明,方案荒謬,或無力尋得銅符、被迫退出者,淘汰!”
規則清晰而殘酷。不僅要找出兇局成因,還要提出可行的化解方案,并找到作為憑證的銅符。更重要的是,要親身入內驗證方案的可行性!這意味著,若方案錯誤,或實力不濟,可能被困于兇局之中,甚至遭遇危險。
“鎮煞堂內外,已有通明司吏員看護,布有防護陣法,若有生命危險,可捏碎隨身所發求救玉符,吏員會即刻救援,但同時也視為放棄比試。”劉元魁一揮手,有吏員上前,給每人分發一枚小巧的白色玉符,入手微溫。“切記,兇局之中,幻象叢生,危機暗藏。謹守心神,量力而行。現在,抽簽決定入場順序!”
五十人依次上前,從木箱中抽取一枚蠟丸,捏開后,里面是一張寫有數字的紙條。林墨抽到的是“二十七”,順序靠后,有更多時間觀察前面之人的情況。
“一號,進場!”吏員高喝。
抽到一號的,是一個面容精悍、手持青銅短棍的漢子,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向廣場東北角。那里,兩扇厚重的、油漆斑駁的黑色大門緊閉,正是通往“鎮煞堂”區域的入口。大門兩側,肅立著四名氣息沉凝的黑衣吏員,手中持有制式長刀,目光銳利。
一號漢子在吏員驗明身份后,推開黑門,身影沒入門后的陰影中。大門隨即關閉。
廣場上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等待。時間一點點過去,門內毫無聲息傳出。約莫一炷香后,黑門再次打開,一號漢子踉蹌走出,臉色蒼白,額頭見汗,手中握著一枚暗黃色的銅符。他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拿起紙筆,快速書寫,然后交予吏員,隨即走到旁邊休息區,盤膝調息,似乎消耗極大。
“一號,尋得銅符,探查結果:地氣逆沖,形成陰煞漩渦,建議以‘五雷符’鎮壓。方案待驗。”吏員收取其答卷,高聲報出概要。
評審官員面無表情,將其答卷收好。
緊接著,二號、三號……依次進入。有人很快出來,手持銅符,但面色驚惶,探查結果語焉不詳。有人耗時較長,出來時神情疲憊,提出的化解方案五花八門,有提議改動門窗方位的,有建議埋設鎮物的,有說要做法事超度的。還有人直到半個時辰后,才狼狽退出,手中空空,顯然未能尋得銅符,或中途捏碎玉符求救,慘遭淘汰。
林墨默默觀察著出來之人的狀態和吏員報出的概要。他發現,凡能較快找到銅符出來的,大多臉色發白,氣息不穩,似受到驚嚇或心神沖擊,所提方案也較為簡單粗暴,如“雷法鎮之”、“火符破之”。而耗時較長、出來時相對鎮定的,提出的方案則更具體,如“坎位地脈有缺,需填補”、“離宮有陰穢堆積,需清理”、“乾位通氣不暢,形成煞眼”等。顯然,兇局內部情況復雜,并非簡單的陰氣聚集,需要細致探查。
玄真觀周師兄抽到第十五號。他進去約兩刻鐘后出來,手持銅符,臉色略顯蒼白,但眼神中帶著一絲自得。他所提方案是:“坤位有積尸地氣上涌,污染地脈,需掘地三尺,取出穢物,再以‘清地符’凈化。”這方案聽起來比之前那些籠統的“鎮壓”、“破除”要具體一些,但也頗為耗時耗力。
妙法婆婆是第二十號。她挎著竹籃,步履蹣跚地走進黑門。不到一刻鐘,她便走了出來,神色如常,手中捏著一枚銅符。她提交的方案是:“兇局核心在地下三尺,有陳年符碎片與怨念結合,形成‘怨靈瘴’,需以‘凈靈符’包裹碎片,起出焚化。”吏員報出時,評審中有人微微點頭。這方案直指核心,且方法明確。
羅子玉是二十二號。他搖著折扇,面帶笑容,仿佛不是去闖兇宅,而是去游園。進去約兩刻鐘后,他施施然走出,手中銅符拋起接住,輕松寫意。他所提方案是:“此局乃‘地火陰煞’與‘殘魂執念’交織而成,形成復合型煞眼。需先以‘定魂香’安撫殘魂,再以‘地火疏導符’將陰煞之氣引入預設的‘泄煞渠’,最后凈化地脈。”這方案不僅指出了復合成因,還給出了分步化解之法,聽起來頗為周全。羅子玉交卷時,還對著評審席拱了拱手,風度翩翩。
明松道長是二十五號。他青袍飄飄,步入黑門。僅僅半柱香時間,他便走了出來,神色平靜,手中銅符隱有清光流轉。他的方案簡意賅:“地脈淤塞,陰氣自生,雜以殘存執念,成虛妄之局。疏通地脈,執念自消。鎮煞堂東南角槐樹下三尺,有前人封印裂隙松動,是為地脈淤塞點,加固即可。”此方案,不僅點出根本在于“地脈淤塞”,還精準指出了具體的淤塞點,化解方法也最簡單――加固封印。評審中,劉元魁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輪到林墨了。“二十七號,進場!”
林墨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將求救玉符握在掌心,邁步走向那兩扇漆黑的大門。門前吏員驗明號牌,推開一側門扉。一股陰冷、潮濕、帶著淡淡霉味和難以喻的壓抑氣息,撲面而來。
門內,是一條昏暗的走廊。廊壁上原本的彩繪早已斑駁脫落,露出底下青黑的磚石。廊頂懸掛著幾盞長明燈,燈油將盡,燈火搖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走廊兩側,是數間緊閉的房門,門上貼著早已褪色的符紙,有些已經破損。
林墨沒有急于前行。他站在門口,閉上眼睛,仔細感應。靈覺如絲如縷,向前延伸。
混亂!這是他的第一感覺。空氣中充斥著駁雜的氣息:殘留的、早已失效的符之力;若有若無的、仿佛啜泣般的陰冷氣流;地底深處傳來的、沉悶而紊亂的地脈波動;還有一種淡淡的、如同陳年血跡干涸后的腥氣,混雜在霉味之中。更深處,似乎還夾雜著幾絲微弱的、充滿不甘與怨恨的意念碎片。
“果然不簡單。地氣紊亂,陰煞淤積,還有殘存執念……交織在一起,形成了類似‘鬼打墻’、‘陰煞迷魂’的復合場域。”林墨心中了然。這兇局,非天然形成,也非單一邪祟作亂,而是此地特殊歷史(鎮壓邪祟)、建筑格局(暗合陣法)、年久失修(禁制松動)、地脈變故(淤塞點)以及可能殘留的怨念執念,多種因素相互作用,經年累月形成的復雜“環境異常”。
他睜開眼,緩步走入走廊。腳下是積滿灰塵的石板,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廊道中格外清晰。兩側的房門緊閉,但門縫中似乎有陰影在晃動,耳邊隱約傳來低低的嗚咽聲,仿佛有人貼著門板在哭泣。他知道,這是陰煞之氣與殘存執念混合,作用于闖入者心神,產生的幻覺。靈覺不夠敏銳、心志不堅者,極易被迷惑,甚至陷入幻境。
林墨謹守靈臺,不為所動。懷中的玉佩傳來溫潤氣息,護住他心神。他沒有沿著走廊直行,而是放慢腳步,仔細感應著地氣的流動,陰煞的匯聚點,以及那些細微的執念碎片來源。
“嗚……冤枉啊……”左側一扇門后,傳來清晰的哀嚎。
“還我命來……”右側墻壁上,似乎有黑影爬過。
“咯咯咯……”頭頂傳來詭異的笑聲。
林墨充耳不聞,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他注意到,走廊中的陰冷氣流,并非均勻分布,而是在某些位置,如墻角、燈盞下方、門縫處,形成微弱的旋渦。而地氣的紊亂,似乎有一個隱約的源頭方向――東南。
他向著東南方向,也就是明松道長所說的“槐樹下三尺”位置,小心前行。途中,他經過幾處陰氣特別濃郁的地方,甚至看到了一些模糊的、扭曲的幻影,試圖撲向他。但林墨心志堅定,又有玉佩護持,這些低級的幻覺無法撼動他分毫。他更多的是在觀察、分析。
“陰煞主要匯聚在幾個曾經的‘刑室’或‘鎮壓室’門口,那里殘留的負面氣息最重。地脈紊亂的源頭在東南,但整個區域的陰煞之氣,似乎被某種力量引導、聚集,形成了類似于……一個簡陋的、自發的‘聚陰陣’?”林墨心中思索。這并非人為布設的陣法,而是由于地脈淤塞點(可能是一處小的地裂或舊封印松動)不斷散逸陰濁之氣,又被此處原本的八卦建筑格局(或許最初是為了鎮壓而設)無意中束縛、引導,加上殘留怨念的催化,久而久之,形成了類似天然陣勢的兇局。
他繼續深入,來到一個相對開闊的院落。院子中央,果然有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槐樹,枝干虬結扭曲,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鬼爪。槐樹屬陰,易招鬼魅,栽在此處,或許當年有其用意,但如今枯死,反而成了陰氣匯聚的節點之一。
林墨走到槐樹下,蹲下身,掌心貼地。這一次,他集中精神,將靈覺緩緩滲入地下。果然,在地面三尺之下,他感應到了一股明顯的、帶著腐朽和破敗氣息的“漏洞”。那里似乎原本有一道封印,但已經殘缺不全,絲絲縷縷陰冷、污濁的地氣,正從“漏洞”中不斷滲出,如同一個緩慢潰爛的傷口,污染著周圍的地脈。這應該就是明松道長所說的“前人封印裂隙松動”。
但林墨的感知沒有停留于此。他的靈覺順著滲出陰濁地氣的“漏洞”向下、向四周蔓延。他發現,這處漏洞,并非獨立存在。在它周圍的地下,還散布著數個更小的、類似淤塞或破損的點,如同一個破損網絡的關鍵節點。正是這個節點持續的“泄漏”,導致了整個“鎮煞堂”區域地脈的“半癱瘓”和陰濁之氣的淤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