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后園的槐樹枝葉被修剪,石板鋪就,新栽的石榴與海棠在春雨的滋潤下悄然吐露新芽。這番看似尋常的園藝整頓,卻如同在陳縣令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雖不洶涌,卻持續(xù)擴散,與他仕途上一些微妙的變化隱隱呼應(yīng),讓他心中那份對“風(fēng)水之說”將信將疑的天平,徹底傾斜。
起初的變化是細(xì)微的,近乎心理作用。陳縣令坐在修繕一新的書房里,感覺西墻不再有陰濕之氣透入,窗明幾凈,連帶著處理公文時,思路似乎也順暢了些,少了些往日的滯澀煩躁。夫人顧氏的氣色眼見著紅潤起來,咳嗽痰多的老毛病,在春日這容易犯病的季節(jié),竟也好了大半,夜里睡得安穩(wěn),白日里精神頭足了,連帶對陳縣令也多了幾分溫柔體貼。后園那株枯了半邊的老梅,在移走旁邊幾叢過于茂盛的灌木、引入更多光照后,剩下的一半竟也抽出了幾顆嫩綠的新芽,雖不知能否救活,但總歸是有了生機。這些家宅瑣事上的順?biāo)欤岅惪h令心情愉悅,眉宇間常年縈繞的一絲郁氣,也消散不少。
家宅的安寧,似乎隱隱呼應(yīng)了公務(wù)的順?biāo)臁O仁菛|城主干道徹底竣工,平整寬闊的道路讓往來行人車馬交口稱贊,連州府下來巡視的官員見了,也隨口夸贊了幾句“路政修明”。緊接著,永濟橋的橋墩、橋面工程進展神速,工部下來的匠作吏看了,也說用料扎實、工藝合規(guī)。這兩項“不費朝廷一文錢”的政績,已足夠陳縣令在今年的考績上,添上頗為亮眼的一筆。更妙的是,這兩件事,皆因“奪東補西”邪陣而起,卻又因“散財贖罪”而圓滿解決,過程中雖有波折,但結(jié)果卻是東城百姓受益、西城富戶“贖罪”、官府贏得名聲,各方似乎都得到了想要的東西(或教訓(xùn)),至少表面平靜。方通判與張主事專案在身,對具體民政涉入不深,這份“安定地方、修橋鋪路”的政績,大頭自然落在他這個縣令頭上。州府那邊,對方通判提及“縣令陳文遠(yuǎn),配合得當(dāng),地方安寧”的評價,也略有耳聞。
這日,陳縣令接到州府轉(zhuǎn)來的一份公文,是戶部關(guān)于今春稅糧征收的例行文書,并無特別。但附在后面的,還有一封來自州府同知大人私人信函的抄件。同知大人是他的座師,信中除了例行的勉勵問候,竟還提了一句:“聞青陽路橋并舉,民困稍蘇,文遠(yuǎn)勤勉,甚慰。”雖然只是簡單一句,卻讓陳縣令心潮澎湃。座師為人嚴(yán)謹(jǐn),輕易不夸人,能得此語,顯見是聽到了風(fēng)聲,且頗為認(rèn)可。這無疑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又過數(shù)日,州府衙門傳來消息,因今春雨水利,鄰縣有河堤出現(xiàn)險情,需緊急調(diào)撥一批物資人力支援。按舊例,這等“出力不討好”的差事,往往會被攤派到像青陽這樣不算富庶、也無甚靠山的縣。然而此次,州府行文,卻點了另一個平日與上官走動更勤的縣承辦。陳縣令初時不解,后經(jīng)師爺點撥,方恍然:怕是同知大人那句“甚慰”,以及方通判、張主事在州府某些場合對青陽“局勢已定,民心思安”的描述,起了作用。上官覺得他陳文遠(yuǎn)“堪用”,且眼下青陽局面不錯,便不再將這類麻煩事攤派過來,以免橫生枝節(jié)。
這看似是“少了一樁麻煩”,實則是官場生態(tài)中一種隱晦的認(rèn)可與關(guān)照。意味著在州府上官眼中,他陳文遠(yuǎn)已從“需要敲打或可隨意支使”的行列,稍稍向前挪了半步,進入了“可留意、可觀察、可適當(dāng)給予便利”的范疇。這種變化,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且往往預(yù)示著后續(xù)可能的機遇。
陳縣令在官場沉浮多年,對此等微妙之處,嗅覺敏銳。他仔細(xì)回想,自己近來并未格外鉆營,也未有特別顯赫的功績(修路建橋雖好,但畢竟不算驚天動地),何以能得此“青眼”?思來想去,似乎一切的轉(zhuǎn)機,都始于東西城亂局平定之后,始于……后宅那棵老槐樹被“調(diào)理”之后。
家宅安寧,公務(wù)順?biāo)欤瞎偌卧S,避開麻煩差事……這些看似獨立的事件,在陳縣令心中,卻隱隱與那位“林先生”蒼白而篤定的面容,與那“陰濕滯氣,緩緩侵蝕,令人運勢不振,家宅不寧”的斷,聯(lián)系在了一起。難道,真是那株百年老槐,盤踞艮位,吸納陰濕,阻滯了自己的官運與家運?而林墨看似簡單的“疏導(dǎo)化解”之法,竟真能撥云見日,令氣運流轉(zhuǎn)?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滋長。陳縣令本非篤信鬼神之人,但官場險惡,世事無常,有時候,寧可信其有。況且,林墨的“本事”,是有前例可循的――東西城風(fēng)水弊病是他看破的,“散財贖罪”的主意(至少明面上)是他提出的,如今東城新路、永濟橋、乃至西城那些“老實”了許多的富戶,皆與此人有關(guān)。這樣一個人物,說他能調(diào)理縣衙風(fēng)水,帶來轉(zhuǎn)機,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看來,這位林先生,確是真有幾分道行,非是那等招搖撞騙之輩。”這日,陳縣令在后園新鋪的石板地上踱步,看著那株被修剪后顯得疏朗許多的老槐,以及旁邊生機勃勃的石榴海棠,對陪同的師爺周文禮感嘆道,“不事張揚,不索重酬,所所行,皆有章法。若非他重傷在身,本縣倒真想時常請教。”
周文禮察觀色,知縣令大人對林墨已是信服有加,便順著話頭道:“東翁所極是。這位林先生,確非常人。只是他傷重未愈,深居簡出,似乎不欲人過多打擾。前次大人厚贈,他也只是收了些許藥材,其余皆堅辭不受,可見其志不在財物。”
“嗯,不慕虛利,尤為難得。”陳縣令點頭,沉吟片刻,道,“他既對本縣有助,本縣也不能毫無表示。如今他傷病在身,不宜過多攪擾。待他身體好些,或永濟橋竣工之時,本縣當(dāng)設(shè)宴相謝。另外……”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考量,“本縣記得,他那位夫人,似乎經(jīng)營著一家繡莊,名喚‘金縷閣’?”
“正是。”周文禮答道,“在東城靜安巷開了分號,生意似乎不錯。林夫人繡藝精湛,為人也頗和善。”
“唔。”陳縣令捋了捋胡須,“既如此,過些時日,夫人壽辰,或可讓內(nèi)子去那‘金縷閣’訂制些衣裳飾品。也算是對林先生夫婦的一點心意。此事,你稍后與內(nèi)子提一下,做得自然些,莫要顯得刻意。”
“是,學(xué)生明白。”周文禮心領(lǐng)神會。縣令這是想通過關(guān)照其家眷生意的方式,委婉表達(dá)謝意與親近,既不顯得市恩,也全了禮節(jié)。
“還有,”陳縣令想起一事,問道,“前次你說,西城那些富戶,變賣產(chǎn)業(yè),籌集的‘贖罪銀’,除了修路、建橋、賑濟,尚有余款,打算在東城鑿幾口‘義井’,以惠貧苦?”
“是,趙鄉(xiāng)紳牽頭,幾位耆老督辦,選址已定,就在東城幾處用水艱難的巷弄。說是林先生臥病之中,仍心系百姓,指點了幾處旺水吉位。”周文禮如實稟報。
陳縣令眼中贊賞之色更濃:“病中仍不忘造福鄉(xiāng)梓,此子心性,實屬難得。鑿井惠民,乃是長久善舉,能聚民心。你稍后以本縣名義,撥些磚石木料,支援一二。也算官府對此善舉的肯定。”
“東翁仁德,學(xué)生即刻去辦。”周文禮躬身應(yīng)下。他知道,這不僅是支援“義井”,更是進一步向林墨,以及東城百姓,釋放官府的善意。
陳縣令揮揮手,示意師爺去忙。他獨自站在老槐樹下,感受著穿過枝葉的、不再陰冷的微風(fēng),心中那點“官運微升”的喜悅,漸漸沉淀為一種更堅實的認(rèn)知。這林墨,不僅是有“本事”,更懂得審時度勢,知道如何做事,如何做人。他調(diào)理風(fēng)水,只提建議,不包辦,不居功;他獻策散財,著眼大局,惠及百姓;他連鑿井選址這等小事,都能想到。此人若為官,必是能吏;即便不為官,以此等心智手段,在這青陽一地,也絕非池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