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關于縣衙后宅風水弊病的斷,尤其是對那株百年老槐“聚陰滯氣、侵蝕家宅”的定論,如同在陳縣令心中投下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石子。起初,他仍是半信半疑。風水之說,玄乎其玄,他飽讀詩書,對鬼神之事向來敬而遠之。然而,林墨的指認太過具體――東北艮位、槐木屬陰、根系吸濕、樹冠蔽陽……每一句都與他后宅近來發生的煩心瑣事隱隱對應,書房漏雨的西墻,夫人多病的體質,老仆的意外,枯死的老梅……這些看似偶然的事件,被林墨用“陰濕滯氣”這根線串了起來,竟顯得合情合理,難以用純粹的“巧合”來解釋。
更重要的是,林墨并未像某些江湖術士那般,危聳聽,索要巨額錢財做法事,或提出需要大動土木、勞民傷財的改造方案。他給出的建議,平實、溫和,甚至有些“節儉”:修剪樹枝、鋪設石板、移栽花木、室內小調整。這無形中增加了其建議的“可信度”――若真是騙子,豈會放過這個索要重酬的機會?
于是,陳縣令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試試也無妨”的心態,決定按林墨所,著手調整。畢竟,所費不多,萬一真有效果呢?退一步說,就算無效,自己遵從了這位“林先生”的建議,也算給了對方一個面子,維系了這份善緣,并無壞處。
次日一早,陳縣令便喚來管家,吩咐召集幾名得力且口風緊的仆役、花匠,開始按照林墨的指點,對后園進行“調理”。
首先,是修剪那株百年老槐。老槐樹枝繁葉茂,尤其是伸向縣令書房和臥室方向的枝椏,更是層層疊疊,幾乎將那片天空完全遮蔽。花匠搬來梯子,拿著專用的枝剪、鋸子,小心翼翼地開始修剪。目標是“疏朗通透”,并非大肆砍伐,而是有選擇地剪去那些過密、交叉、病弱,尤其是過度伸向宅院主體建筑的枝條。隨著一根根粗壯的枝椏被鋸斷、抬走,原本被濃密樹蔭籠罩的書房西窗和臥室一角,終于有更多的天光透了進來,連帶著那片區域常年縈繞的、若有若無的陰濕感,似乎也淡了一絲。
修剪下的枝椏,陳縣令特意吩咐,不得隨意丟棄或當柴燒,需運到城外僻靜處,找一處向陽、干燥、人跡罕至的山坡,妥善焚化,灰燼深埋。這是林墨特意叮囑的細節,百年老木自有靈性,其枝葉亦沾染陰濕之氣,需以火化解,歸于塵土,不可褻瀆。陳縣令雖不甚明了其中深意,但既然林墨特意提及,便也照辦,以示鄭重。
修剪完畢后,便是處理槐樹下的地面。這片土地因常年少見陽光,又受槐樹根系影響,確實比別處更加陰濕,苔蘚叢生,泥土踩上去都感覺有些綿軟滲水。仆役們按照林墨的要求,先將表層的濕土和苔蘚鏟去一層,露出下方較為堅實的土層,然后運來大小均勻、表面粗糙(防滑)的青石板,一塊塊仔細鋪設。石板之間留出均勻的縫隙,并未用灰漿完全封死,林墨說過,需“地氣可通,濕氣不聚”。石板鋪好后,又用清水沖洗干凈。頓時,原本陰暗潮濕的樹蔭下,出現了一片平整、干燥、光潔的硬地,雖然依舊位于槐蔭之下,但那股子直透鞋底的陰濕寒氣,卻明顯減弱了。
接著,是移栽花木。林墨建議在槐樹與池塘之間,種植幾株向陽、喜燥、寓意吉祥的花木,以“木生火,以陽制陰”。管家親自去花市挑選,最終選定了三株樹齡五年左右、枝干遒勁、長勢旺盛的石榴樹苗,以及兩叢花色鮮紅的海棠。石榴多子多福,果實如火;海棠嬌艷,屬陽。花匠在池塘與槐樹之間,選定了幾個位置,避開槐樹主要的根系范圍,挖坑、施肥,將石榴樹苗和海棠小心栽下,澆足定根水。新移栽的花木雖然暫時還顯稚嫩,但那鮮活的綠意和勃勃生機,與旁邊古老深沉的老槐形成了鮮明對比,仿佛在陰郁的背景上,點染了幾筆亮色。
最后,是室內的微調。陳縣令書房漏雨的西墻已徹底修繕,并按照林墨若有所指的提示(“可懸掛或擺放一些屬性為火、為陽的物件”),在靠近西墻的多寶閣上,添置了一件紅木雕駿馬圖筆筒,又請人畫了一幅《旭日東升圖》,懸掛于西墻對面。夫人房中,則換上了顏色更明快的帳幔,在窗邊擺放了一盆長勢喜人的金邊吊蘭(取其生機旺盛之意)。這些改變都很細微,不顯突兀,但陳縣令步入書房時,確實感覺比往日少了些陰郁沉悶,多了幾分敞亮。
整個調理過程,持續了三四日。陳縣令公務之余,時常會踱步到后園,看著仆役們忙碌。他并非風水大家,對地氣陰陽的感應也遠不如林墨敏銳,但一些細微的變化,還是能感受到的。最明顯的是,槐樹下那片區域,不再像往日那般潮濕陰冷,即使站在石板地上,也只覺得清涼,而非陰寒。書房西墻修繕后,加上新掛的畫和筆筒,整個書房似乎明亮通透了許多,他坐在書案后處理公文,竟覺得比往日少了幾分煩躁。夫人也說,這幾日睡得似乎安穩了些,晨起時喉間不再總有痰意。
這些變化或許有心理作用的成分,但實實在在的感受做不得假。陳縣令心中的天平,開始向“林先生所不虛”傾斜。他對這位年輕卻重傷臥病的“奇人”,更多了幾分信服與好奇。
當然,縣衙后園的動靜,并未能完全瞞過有心人的眼睛。尤其是同在縣衙辦公的方通判和張主事。
方通判是從管家那里,聽說了縣令大人請“林先生”來看風水,并著手修剪槐樹、鋪設石板之事。他初聞時,眉頭微皺,覺得陳縣令有些“病急亂投醫”,竟信了這些玄虛之事。但轉念一想,那林墨既能看破“奪東補西”的邪局,又能提出“散財贖罪”這等釜底抽薪的解決之道,或許在風水一道上,真有幾分門道?況且,陳縣令只是修剪樹木、鋪鋪石板、移栽花木,花費不大,也無傷大雅,他便沒有過多干涉,只暗中吩咐手下,繼續留意梧桐巷和林墨的動向。
張主事得知此事,反應則更微妙一些。他放下手中的卷宗,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擊,眼中閃過一絲沉思。“槐樹……東北艮位……聚陰滯氣……”他低聲自語,似乎在回憶什么。半晌,他嘴角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對侍立一旁的下屬道:“陳縣令倒是找了個‘好’由頭。那林墨,重傷之下,還能看出槐樹作祟,倒也有趣。他這調理之法,看似簡單,卻暗合陰陽生克、疏導化泄之理,并非泛泛而談。你繼續盯著,看看陳縣令‘調理’之后,是否真能時來運轉。”
顯然,在張主事看來,林墨此舉,或許不單單是為了“調理風水”,更有借此與縣令建立更緊密聯系的意圖。這年輕人,很懂得借勢。
縣衙的“風水調理”在數日內完成,并未引起太大波瀾。畢竟只是修剪樹木、鋪地種花,在旁人看來,或許是縣令大人一時興起,要整頓后園景致。只有極少數知情人,才明白這看似尋常的舉動背后,關聯著那位神秘的“林先生”。
梧桐巷甲三號,林墨的生活似乎重歸平靜。他依舊“臥病”,多數時間待在房中靜養,偶爾在鄭氏攙扶下于院中散步。但他的氣色,在鄭氏的精心照料和湯藥調理下,以緩慢但堅定的速度恢復著。胸口斷骨處的疼痛逐漸減輕,內息的流轉也日漸順暢,雖然距離痊愈尚遠,但已不像月前那般虛弱。
這日午后,林墨正靠在床頭,就著窗外天光,翻閱一本鄭氏從舊書攤淘來的、關于本州地理風物的雜記。鄭氏坐在一旁,做著針線,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眼中帶著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