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道:“先生,夫人。孫有福那邊遞來消息。”
林墨放下書卷:“說。”
“是關于縣衙那棵槐樹的。”趙鐵柱的聲音壓得更低,“孫有福說,他打聽到,那株老槐,并非前朝縣尊所植那般簡單。約莫是八十年前,當時一位姓胡的縣令,在任上暴斃,死因蹊蹺。民間傳,是得罪了什么人。胡縣令死后,其家人便在那東北角,種下了那株槐樹,說是胡縣令生前喜愛槐花,種樹以作紀念。但……也有私下里的老吏傳聞,說當時胡縣令死得不明不白,其家人種下這‘木鬼’,是存了……鎮守此地,不讓后來者安生的怨念。”
鄭氏手中針線一頓,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色。
林墨神色未變,只是目光深了些許:“哦?還有這等淵源。那后來呢?種樹之后,可有效驗?”
“據那老吏酒后之,”趙鐵柱道,“胡縣令之后,接連三任縣令,要么仕途坎坷,早早調離;要么家中多病多災;還有一位,更是……在任上得了急癥,沒多久就去了。直到第四任縣令到任,不知從何處請了位游方道士,在槐樹周圍擺了個什么陣,又移栽了幾株桃樹,情況才稍有好轉。但桃樹沒過幾年就死了,那陣法似乎也漸漸失效。再后來,時間久了,這事也就沒人提了,只當是棵普通的老樹。”
“原來如此。”林墨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槐木本就招陰,若再帶有怨念執念所植,天長日久,吸納陰濕穢氣,盤踞艮位,形成陰煞滯氣之局,便不奇怪了。歷任縣令受其侵擾,官運仕途、家宅安寧自然受影響。那位道士以桃木、陣法化解,算是暫時壓制,但未除根,桃木枯死,陣法失效,陰煞便又卷土重來,只是不如最初酷烈罷了。陳縣令接任不過三年,又非術士,感應不到具體,只覺瑣事煩心,家宅不寧,倒也在情理之中。”
鄭氏蹙眉道:“若那老吏所屬實,這槐樹竟是帶怨的‘木鬼’,你所提的修剪、鋪地、移栽之法,能化解嗎?會不會……反而激起什么?”
“無妨。”林墨搖頭,“八十年過去,當初植樹的胡縣令家人恐怕早已不在,其怨念執念,若無香火愿力或特殊手段維持,也早已消散大半。這槐樹如今,主要還是因其本身木性、年深日久吸納陰濕地氣,加之方位不當,形成了天然的風水弊病。我之法,旨在疏導、化解、以陽制陰,是溫和調理,并非強行鎮壓或拔除,不會激起殘留的怨氣反撲。況且,陳縣令乃此地父母官,身具朝廷官氣,對這類陰穢之物,本就有所克制。調理之后,陽氣漸生,滯氣得疏,此局自解。”
他頓了頓,看向趙鐵柱:“此事你知道便可,不必外傳,尤其不可讓陳縣令知曉。他若問起,只道是尋常風水調理即可。知道得太多,反生疑慮,于事無補。”
“是,鐵柱明白。”趙鐵柱連忙應下。
鄭氏松了口氣,但眼中憂色未去:“這縣衙之中,竟也有這等隱秘。墨哥,你日后與官府打交道,還需更加小心才是。”
“我曉得。”林墨重新拿起那本雜記,目光卻有些悠遠,“縣衙槐樹之事,就此了結。陳縣令若覺有效,自會記我一份人情。若無效,我們也已盡力,且未索要分文,他亦無話可說。眼下,我們需將更多心思,放在自身。我傷勢恢復尚可,但所需的那兩味主藥,仍無消息。黑風嶺……終究是隱患。”
提到“陰凝草”和“地脈紫芝”,鄭氏神色也凝重起來:“孫有福那邊,我再讓他多打聽打聽,或許鄰州黑市,能有線索。黑風嶺……暫時還是不要招惹為妙。”
林墨點頭,不再多。他知道,縣衙槐樹只是插曲,他“林先生”的名聲,隨著此事,在陳縣令心中,在縣衙某些有心人眼中,恐怕分量又重了幾分。但這名聲,是護身符,也是負累。真正的挑戰,或許正隨著他名聲的傳播,在暗中醞釀。他必須盡快恢復實力,才能應對那不知何時會降臨的風雨。
縣衙后園的槐樹,枝葉被修剪得疏朗有致,樹下鋪上了干燥的石板,旁邊新栽的石榴與海棠,在春日的陽光下舒展著嫩葉。陳縣令走在園中,感覺呼吸都順暢了幾分。他并不知道這株槐樹背后的隱秘怨念,只知道按照那位“林先生”的法子調理過后,后宅似乎真的安寧了不少。至少,夫人不再抱怨夜里睡不安穩,書房里也不再總有一股驅不散的霉味。
他負手站在新鋪的石板地上,仰頭看著透過稀疏枝葉灑下的斑駁陽光,心中對那位“林先生”的評價,又悄然提高了一個層次。或許,等過些時日,東城永濟橋竣工,再找個由頭,見一見這位奇人?他暗自思忖。
而梧桐巷中的林墨,已將那本關于地理風物的雜記,翻到了記載本州西北群山,尤其是“黑風嶺”附近地貌傳說的一頁。他的指尖,輕輕劃過“地煞匯聚,陰氣郁結,多生異草”這幾個字,眼神深邃。衙內槐樹招陰,移栽改種,只是暫時理順了縣衙一隅的氣機。而真正的陰霾,依舊盤踞在遠方那片被稱為“黑風嶺”的群山之中,如同潛伏的毒蛇,不知何時,便會再次露出獠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