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氣晴好。一輛不起眼的青布軟轎,準時停在了梧桐巷甲三號門口。周師爺親自等候。林墨在鄭氏和吳媽的攙扶下,坐上軟轎,趙鐵柱緊隨轎旁。軟轎起行,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東城主街,繞過安定橋頭熱火朝天的工地,向著位于縣城中心偏西的縣衙而去。
這是林墨自青云觀重傷后,第一次離開梧桐巷。轎簾低垂,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但他能感受到轎子穿過街市時,偶爾投向轎子的好奇、探究,乃至敬畏的目光。“林先生”的名聲,顯然已深入人心。
轎子從縣衙側門進入,穿過前堂辦公的院落,直接來到了后宅區域。縣令陳文遠已在二門內的花廳等候。他年約五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須,身著常服,頗有幾分儒雅之氣。見軟轎停下,林墨在趙鐵柱攙扶下,顫巍巍地下轎,臉色蒼白,氣息微弱,陳縣令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換上一副關切的笑容,上前兩步:“這位便是林先生?久仰久仰!先生抱恙,本縣本不該勞動,奈何后宅不寧,心中忐忑,只好厚顏相請,還望先生見諒。”姿態放得極低,毫無一縣之尊的架子。
林墨忙要行禮,被陳縣令一把扶住:“先生有恙在身,不必多禮。快,看座,上茶!”
在花廳落座,略作寒暄后,陳縣令便直接切入正題,將后宅近來發生的幾件“煩心事”又細說了一遍,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困惑。
林墨靜靜聽完,咳嗽了幾聲,才緩緩道:“大人,風水之說,玄之又玄,林某不敢妄斷。然既蒙大人信任,林某愿勉力一觀。只是需在宅中走走看看,或有冒昧之處,還望大人海涵。”
“先生隨意,但看無妨!”陳縣令連忙道,并示意一名老成持重的管家陪同。
于是,在趙鐵柱和管家的攙扶下,林墨開始緩步察看縣衙后宅。他走得很慢,不時停下喘息,目光卻沉靜地掃過庭院、房屋、樹木、水井的布局。他并未取出那面神秘的“鏡”,只是以肉眼觀之,輔以自身對地氣、氣場微弱的感應。
縣衙后宅占地頗廣,前后三進,左右帶跨院,是標準的官衙格局,中正平和,并無明顯犯忌之處。陳縣令的書房、臥室、客廳等主要居所,位置也還算得當。但林墨走著走著,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他感覺到,這后宅的氣場,總體雖正,卻隱隱有一種滯澀、陰郁之感,尤其是越靠近后園,這種感覺越明顯。
“大人,”林墨停下腳步,指向后園方向,“不知可否去后園一觀?”
“自然可以。”陳縣令自無不可,親自在前引路。
穿過一個月洞門,便來到后園。園中假山池塘,亭臺花木,布置得倒也雅致。時值春日,草木蔥蘢。但林墨的目光,卻徑直落在了園子東北角,一株枝繁葉茂、需兩人合抱的巨大槐樹之上。
此槐樹不知生長了多少年月,樹冠如蓋,幾乎遮蔽了小半個后園的天空。樹干粗壯虬結,樹皮斑駁,透著古老的氣息。此刻正是槐樹花期將臨未臨之時,滿樹濃密的葉子,在陽光下投下大片深沉的陰影。
林墨凝視著那株槐樹,看了許久,目光又緩緩掃過槐樹周圍的地面、不遠處的池塘,以及更遠處縣令臥房的方向。他臉上的疲憊之色似乎更重了,但眼神卻愈發沉靜。
“先生,可是此樹有礙?”陳縣令察觀色,小心問道。
林墨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向陪同的老管家,問道:“敢問管家,這株槐樹,是何年所植?樹下這片地,平日可覺陰涼潮濕?還有,大人書房漏雨,是否在靠近后園的西墻?夫人染恙,是否多在春秋陰雨時節?那株枯死的老梅,又在園中何處?”
老管家一愣,看了一眼陳縣令,見縣令點頭,才躬身答道:“回先生話,此槐據說是前朝一位縣尊所植,怕是有上百年了。樹下……確實比別處陰涼些,夏日倒是納涼的好去處,就是地氣重,容易生苔蘚。大人書房漏雨之處,正是在西墻靠近后園的那一面。夫人……夫人身子是弱些,每逢換季,或陰雨連綿時,便易感風寒。那株枯死的老梅,就在那邊。”他指了指槐樹南側不遠的一處花壇,那里果然有一株梅樹,半邊枝葉枯萎,了無生氣。
陳縣令越聽,臉色越是凝重。這些事情,若非林墨問起,他平日也未多想,此刻串聯起來,似乎隱隱都與那株老槐樹所在的方位有關?
林墨聽完,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辭,然后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病弱特有的沙啞,卻字字清晰:“大人,請恕林某直。此宅大體格局中正,本是無妨。唯有一處,或為癥結所在。”他再次指向那株巨大的槐樹。
“此槐,木中之鬼,性極陰,有聚陰納穢之能。尋常宅院,植于大門之外,或有辟邪鎮宅之用。然植于宅內,尤其植于東北艮位,艮為山,為止,主安寧、穩固,宜實不宜虛,宜陽不宜陰。如此巨槐,盤踞艮位,根系深扎,不斷吸納地底陰濕之氣,樹冠如蓋,又遮蔽天光陽氣,長年累月,便使得此方位陰氣積聚,滯澀不通。”
他頓了頓,看向陳縣令:“后園東北,正對大人書房西墻及臥房方位。陰氣積聚,則陽氣不展,易生滯礙、陰寒之象。大人書房漏雨在西墻,正對槐蔭,濕氣侵蝕,木構易腐。夫人體弱,居于宅中,受此方位陰濕之氣長期侵染,自然易感風寒,遷延不愈。老仆跌傷,老梅枯死,看似偶然,實則是此地生氣受阻、木氣凋零之兆。此非兇煞暴戾之局,而是陰濕滯氣,緩緩侵蝕,令人運勢不振,家宅不寧,多生瑣碎煩擾。”
陳縣令聽得面色變幻,他雖不全信風水,但林墨所,句句貼合他后宅近來發生的“瑣事”,且之成理,由不得他不信。“那……依先生之見,該當如何?莫非……要伐了此樹?”他看向那株百年老槐,眼中流露出不舍。此樹枝繁葉茂,屹立百年,早已是縣衙一景,更是某種“官運長久”的象征,豈能說伐就伐?
林墨搖頭:“百年古木,自有靈性,不可輕伐,否則恐損及地氣,反為不美。且此樹雖聚陰,卻也鎮住了此地部分地氣,貿然砍伐,陰氣散逸,或生他變。”
“那……難道就任由它在此,繼續妨害?”陳縣令皺眉。
“倒也不必。”林墨緩聲道,“可設法疏導化解。其一,槐樹可保留,但需修剪過密枝椏,尤其是伸向書房、臥房方向的枝葉,引入更多陽光。其二,樹下陰濕之地,可鋪設石板或鵝卵石,隔絕地氣,并定期清掃,保持干燥。其三,也是關鍵,”他目光轉向后園那方池塘,“可在池塘與槐樹之間,移栽數株向陽、喜燥之花木,如石榴、海棠之類,以木生火,以陽制陰,形成緩沖。其四,大人書房漏雨處需徹底修繕,并可在室內懸掛或擺放一些屬性為火、為陽的物件,如紅木家具、駿馬圖、或開光銅鏡(需謹慎擺放位置),以增強陽氣,抵御陰濕。”
“如此調理,雖不能盡除陰氣,但可大大緩解其害。假以時日,后宅氣機流通,陰濕漸消,那些瑣碎煩擾,或可減少。”林墨說完,又輕輕咳嗽了幾聲,顯得十分疲憊,“此乃林某淺見。風水之道,因人因宅而異,效果如何,林某不敢保證。且調理需時日,非一蹴而就。大人可酌情參詳。”
他沒有提任何需要大動土木、耗費巨資的建議,只是修剪樹木、鋪地、移栽花木、室內小調整,這些對于一縣之尊來說,輕而易舉。而且,保留了古樹,照顧了縣令的情感和“官運長久”的象征意義,提出的解決方案也溫和可行。
陳縣令聽完,沉吟不語。他仔細回味林墨的每一句話,又聯想到后宅的種種異狀,越想越覺得有理。尤其是“陰濕滯氣,多生瑣碎煩擾”這句,簡直說到了他的心坎里。他這縣令當得,可不就是瑣事纏身,難以大展拳腳嗎?難道,真是這老槐樹作祟?
“先生高見,令本縣茅塞頓開。”陳縣令終于開口,語氣鄭重了許多,“先生所調理之法,平實易行,本縣即刻著人辦理。只是……”他看了看林墨蒼白虛弱的臉色,關切道,“先生抱恙,還為敝宅勞心費力,本縣實在過意不去。先生且先回府好生將養,待他日貴體康健,本縣再設宴答謝。至于酬勞……”
“大人重了。”林墨虛弱地擺擺手,“林某舉手之勞,不敢酬。能為大人分憂,亦是林某之幸。只盼調理之后,大人后宅安寧,福壽康寧,便是我青陽百姓之福了。”這話說得漂亮,既推了酬勞,又捧了縣令。
陳縣令聞,心中更覺舒暢,對林墨的觀感又好了幾分。不居功,不自傲,不索酬,還重傷在身,此子確非常人。他親自將林墨送出花廳,又叮囑周師爺好生用軟轎送回,并備上了一份豐厚的謝儀(雖林墨推辭,但縣令堅持要送,是上好的藥材和文房四寶),態度比來時更加客氣恭敬。
軟轎載著林墨,離開了縣衙。轎中,林墨閉目養神,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知道,今日縣衙一行,看似只是指出了一棵槐樹的問題,實則意義重大。這等于是在縣令心中,進一步坐實了他“林先生”確有真才實學、且可為他所用的印象。這層關系若運用得當,將成為他在青陽立足的又一道護身符。
而陳縣令,在送走林墨后,立刻召來管家,吩咐按照林墨所,著手修剪槐樹枝葉,鋪設樹下石板,移栽花木。他心中隱隱有些期待,若此法真能讓他后宅安寧,官運是否也能……順暢些?
梧桐巷甲三號,鄭氏早已焦急等候。見林墨平安歸來,只是臉色更加疲憊,才松了口氣。聽趙鐵柱低聲稟報了在縣衙的經過,鄭氏懸著的心終于放下。她知道,林墨又一次,在刀尖上,穩穩地走了一步。
縣衙風水,槐樹招陰。這看似簡單的“指點”,背后是林墨對地氣精準的把握,對人心的細致揣摩,以及對自身處境的清醒認知。他成功地展示了自己的價值,又沒有過分展露能力引起猜忌,更沒有提出任何可能帶來麻煩的要求。一切都恰到好處。
然而,無論是林墨還是鄭氏都清楚,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縣令的“青睞”,是一把雙刃劍。它能帶來庇護,也能帶來更多的關注,乃至……新的麻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