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接過,略一審視,指尖在圖紙上輕點三處:“此處,地氣燥熱,往下恐有礫石層,出水未必好,可稍往東南偏移三丈。此處,鄰近舊河道,水脈豐沛,位置不錯。此處,地勢略低,需注意雨季倒灌,井臺需筑高些,并預留排水溝。”
鄭氏認真記下,點頭道:“好,我稍后便讓鐵柱去趙家回話。”她頓了頓,繼續道:“另外,前日周縣尉派人送來口信,說縣令大人對東城新路十分滿意,有意將縣衙后巷那條年久失修的青石路也一并修繕,資金嘛……自然還是想從西城那‘贖罪銀’里出,問我們意下如何。”
林墨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淡的幾不可察的弧度:“縣令大人倒是會打算盤。不過,修縣衙后巷,也算惠及衙役胥吏,無可厚非。讓鐵柱回話,此事但憑縣令大人與方通判、趙鄉紳等耆老商議定奪即可,我們并無異議。只是提醒一句,工程需公開透明,莫要寒了東城百姓的心。”
“嗯,我會讓鐵柱委婉轉達。”鄭氏應下,合上簡報,看著林墨,眼中帶著欣慰與一絲憂慮,“墨哥,你的名聲如今是越來越響了,連縣令大人都要借你的名頭行事。這……是福是禍?”
林墨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搖曳的樹影,緩緩道:“名聲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眼下,是我們需要這名聲,作為護身符,也作為立足的根基。它讓我們從暗中走到明處,獲得了官府的默許甚至倚重,贏得了部分民心,也讓潛在的敵人投鼠忌器。這是‘載舟’。”
他收回目光,看向鄭氏:“但名聲也是負累。它會將我們置于聚光燈下,一一行皆受人矚目。慕名而來的,有真心求助者,也有打探虛實的,更有不懷好意的。我們行事需更加謹慎,不能授人以柄。而且,‘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我們擋了‘北溟先生’的路,破了他的局,他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傷勢未愈,便是最大的弱點。這名聲,也可能成為催命符。這是‘覆舟’的風險。”
鄭氏握緊了他的手,低聲道:“我知道。所以,我和鐵柱一直很小心。所有外事,能推則推,不能推的,也盡量不讓你沾染因果。‘金縷閣’的生意,也只做分內之事,不擴張,不張揚。只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我擔心,這名聲傳得太廣,會引來我們無法應付的麻煩。”
“該來的,總會來。”林墨反手握了握她,給予些許安慰,“我們當下要做的,是利用這名聲帶來的‘勢’,盡快恢復我的傷勢,同時,暗中積蓄力量。我讓你打聽的那兩味藥材,可有消息?”
鄭氏搖頭:“孫有福動用了不少關系,甚至暗中詢問了一些往來黑市的行商,都無‘陰凝草’和‘地脈紫芝’的確切消息。只隱約聽說,去年曾有人在鄰縣黑市出手過一株品相不好的‘陰凝草’,被一個神秘買家高價收走,之后再無音訊。黑風嶺……那邊太過兇險,孫有福也不敢深入打聽,怕打草驚蛇。”
“嗯,不急。此等靈物,本就可遇不可求。”林墨并不意外,“我傷勢已穩,慢慢將養便是。倒是另一件事……”他略一沉吟,“我恢復了些許氣力,可嘗試以‘鏡’觀氣,雖不能及遠,但或可助你一二。日后若再遇到難以決斷、或覺蹊蹺之事,你可將詳情告我,我或能看出些端倪。”
鄭氏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不過,你切不可勉強,一切以你身體為重。”
“我自有分寸。”林墨點頭,隨即轉了話題,“對了,我讓你留意的那幾家西城富戶,尤其是王家、李家,最近可有異常?”
鄭氏神色一正,道:“據鐵柱和孫有福暗中觀察,王家自王掌柜醒來后,便閉門謝客,低調得很,似乎在全力處理變賣剩余家產、湊足‘贖罪銀’的事宜,無甚異常。李家也差不多,李老管家忙著照顧東家和少爺,變賣家產,并無異動。倒是另外兩家,劉家和德潤糧行的東家,似乎有些不甘心,私下里在接觸一些外地的商賈,想聯手做些‘穩妥’的生意,試圖挽回些損失,但規模不大,也還算本分。”
“嗯,盯著便是。只要他們不重蹈覆轍,不再與邪祟沾邊,便由他們去。”林墨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不過,要特別留意,是否有陌生面孔,或行跡可疑之人,試圖接觸他們,尤其是……打聽白云觀、或者‘通源典’舊事的人。”
“我明白。”鄭氏重重點頭。她知道,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北溟先生”及其黨羽,絕不會輕易放棄青陽這塊經營多年的“地盤”。他們的報復,或許會遲到,但一定會來。而“林先生”如今的名聲越響,目標也就越大。
林墨名聲大噪,稱“林先生”。這名聲,是護身符,也是靶心;是立足的根基,也是招風的旗幟。他與鄭氏,在這突如其來的聲名裹挾下,必須更加謹慎,如履薄冰。然而,樹欲靜,風不止。更大的風波,往往就醞釀在這極致的“靜”與“名”之中。縣衙后巷的修繕工程尚未開始,另一場來自官府的、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邀請”,已悄然逼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