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心態(tài)的變化,微妙而真實。他們開始更積極地配合后續(xù)的“散財”行動,甚至有人主動提出,愿意將家中一些來路明顯不正的產(chǎn)業(yè)(如強占的民田、低價盤來的鋪面)直接捐出,由官府發(fā)還原主或充公,只求能“徹底了結這段孽債”。當然,這其中有多少是真心悔過,有多少是懾于官府和林墨的壓力,又有多少是權衡利弊后的選擇,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但無論如何,“獻半財做善,修橋鋪路”的行動,以一種超出所有人預料的效率和效果,在青陽縣城轟轟烈烈地展開了。它像一劑猛藥,強行矯正著因“奪東補西”邪陣而扭曲多年的社會生態(tài)與民心向背。
梧桐巷甲三號,西廂房。
林墨的傷勢,在鄭氏的悉心照料和每日不曾間斷的湯藥調理下,恢復得比預期更快。雖然依舊無法下床,胸口斷裂的肋骨也需長時間將養(yǎng),但臉色已有了明顯的好轉,氣息平穩(wěn)有力了許多,每日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他已經(jīng)能自己坐起來,斜靠在床頭,處理一些簡單的事務。
鄭氏將外面“修橋鋪路”、賑濟貧苦的進展,以及西城富戶們心態(tài)的微妙變化,詳細地說給他聽。
“路修好了,橋在建,貧戶得了救濟,縣學校舍也修了。”鄭氏坐在床邊,為他削著一個蘋果,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如釋重負的笑意,“東城的百姓,現(xiàn)在提起你,雖未見面,卻都帶著幾分敬重。西城那些人,也老實了許多,感恩戴德的話說了幾籮筐。方通判那邊,對進度很滿意,前日還派人送了些補品來,說是給你養(yǎng)身體。”
林墨接過削好的蘋果,慢慢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液滋潤著干涸的喉嚨。他聽著鄭氏的敘述,眼中神色平靜,并無多少得意。
“民心可用,但不可恃。”他緩緩道,“他們感念的,是修好的路,是到手的救濟,是病愈的家人。至于我,不過是個符號,一個能帶來這些好處的、神秘的‘先生’。一旦我不能再帶來好處,或者出現(xiàn)更大的‘好處’,這份‘敬重’,說變就變。”
“我明白。”鄭氏點頭,“所以,鐵柱一直盯著散財?shù)馁~目和工程進度,孫有福也在暗中留意各家動向。我們手里,始終要捏著點東西。”
“嗯。”林墨將蘋果核放下,目光變得深邃,“修橋鋪路,只是開始。這筆‘贖罪銀’,要用在刀刃上,也要用出‘名堂’。東城道路已通,接下來,永濟橋要盡快建好。另外,我思忖著,這筆銀子還有剩余,可否……在城中增設幾處‘義井’?”
“義井?”
“對。”林墨道,“東城有些偏僻巷弄,吃水困難,需到遠處挑水。可動用部分余款,在幾處合適的位置,挖掘深井,修建井臺,派專人看管,免費供周邊貧苦百姓取用。此乃長久惠民之舉,更能凝聚東城人心。此事,你可與趙鄉(xiāng)紳商議,由他牽頭,以耆老和‘贖罪銀’的名義辦理。我們,只需在背后提點井位選址即可。”
打井選址,涉及地下水源,稍有差池便可能挖出枯井或苦水井。林墨雖重傷未愈,但憑其對地氣的感應,指點幾個旺水的井位,并非難事。這既能實實在在惠及百姓,又能再次彰顯他“林先生”的本事,鞏固名聲。
鄭氏眼睛一亮:“此法甚好!我明日便去與趙家商議。”
“還有,”林墨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我的傷勢恢復,需幾味特殊的藥材。其中兩味,‘陰凝草’和‘地脈紫芝’,據(jù)《七煞玄陰錄》零星記載,性極陰寒,卻對調和陰陽、修復因陰煞受損的經(jīng)脈有奇效,尤其適合我此刻體內(nèi)陰陽二力紊亂、又曾受邪陣反噬的狀況。但此等藥材,非尋常藥鋪能有,多生長在極陰之地或地氣郁結之處。青陽附近……或許只有黑風嶺那等‘地煞’匯聚的險地,才可能尋得。”
鄭氏的心猛地一緊:“黑風嶺?那里是‘北溟先生’的老巢,太危險了!”
“不急。”林墨搖頭,“眼下我傷勢穩(wěn)定,暫無性命之憂。此二物只是輔助,并非必需。我只是讓你心中有數(shù)。可讓孫有福暗中打聽,市面上或民間,是否有此類藥材流通的消息,不必強求,更不可冒險深入黑風嶺。我們當前要務,是穩(wěn)住青陽的局面,恢復自身元氣。”
他看向鄭氏,目光柔和卻堅定:“素衣,我們做的這一切――破邪陣,散不義財,修橋鋪路,乃至日后可能的鑿井惠民――不僅僅是為了自保,為了名聲。更是要在這青陽縣城,扎下根,立下規(guī)矩,聚起人氣。如此,當那‘北溟先生’或其爪牙再次襲來時,我們才不是孤軍奮戰(zhàn),才有與之周旋、甚至反擊的資本。這青陽,可以是他‘奪東補西’的棋盤,也可以是我們安身立命、蓄勢待發(fā)的根基。”
鄭氏重重點頭,握住了他的手:“我懂。墨哥,你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這青陽,是我們的家,誰也別想再把它變成邪魔的獵場。”
獻半財做善,修橋鋪路。這看似是被迫的“贖罪”,實則是林墨與鄭氏在絕境中,以重傷為代價,撬動的一盤大棋。他們不僅破了邪陣,更借此機會,重新分配了資源,贏得了民心,初步建立了屬于自己的影響力與規(guī)則。青陽縣城的格局,正在這場以“散財”為名的風暴中,悄然重塑。而風暴的中心,那對年輕的夫婦,一個重傷未愈,一個勉力支撐,卻已在這片土地上,深深地刻下了自己的印記。前路依舊兇險,但至少,他們已不再是隨波逐流的浮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