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法事”與隨之而來的病情好轉,如同一道無可辯駁的諭令,徹底敲定了西城十余戶富戶的命運――散財,已不再是可商量的選項,而是必須嚴格執行、關乎生死存亡的鐵律。在方通判的親自督辦、周縣尉的雷厲風行,以及趙鄉紳等本地耆老的監督下,那份《捐產贖罪章程》以驚人的速度,從一紙文書,變成了實實在在、堆積如山的銀錢、地契、房契,以及熱火朝天的工地。
變賣家產的過程,無疑是剜心刺骨。王家的“瑞祥繡莊”、李家的“永豐糧行”、劉家的“永昌布莊”……這些昔日象征著財富與地位的招牌,一家接一家地貼上了“急售”的紅紙。往日里趾高氣揚的掌柜、東家,如今不得不放下身段,陪著笑臉,與各路趁機壓價的商賈討價還價。田產、店鋪、宅院、古玩、字畫……一切可以迅速變現的資產,都被擺上了貨架。王家甚至不得不將祖宅附近一處風景極佳的別院,以不到市價七成的價格,賤賣給了一個外地的鹽商。李家的幾處糧倉和碼頭倉庫,也被競爭對手聯手吃下,價格同樣被壓得極低。
每成交一筆,都意味著真金白銀的流失,也意味著家族根基被削弱一分。但這一次,沒有哭天搶地,沒有撒潑耍賴。因為所有人都親眼看到了,也切身體會到了――不散財,就得散命。王掌柜的蘇醒,李家少爺的安靜,劉掌柜膿瘡的消退……這些鐵一般的事實,比任何威脅和說教都更有力。錢財沒了,可以再賺(雖然希望渺茫),命沒了,就真的一切皆空。況且,官府和那位神秘的林先生手里,還捏著他們那些見不得光的“罪證”,若敢反悔,下場可能比邪祟反噬更慘。
于是,一筆筆數額驚人的“贖罪銀”,被勒令存入縣衙指定的、由官府與耆老共同監管的“善款專戶”。地契、房契則被官府收走,準備擇機發賣或充公。短短七八日,這個“專戶”里的銀錢數目,已累積到一個足以讓任何知情者瞠目結舌的地步。昔日西城富戶們數十年巧取豪奪、依附邪術積累的巨額財富,如同被戳破的膿包,開始以一種近乎慘烈的方式,流淌出來,注入這片因“奪東補西”而失衡多年的土地。
如何使用這筆巨款,章程早有規定:優先用于東城年久失修的基礎民生工程,其次是賑濟城中孤寡貧苦,再次是資助縣學蒙學。而“東城道路修繕”,被列為首要工程,立即啟動。
開工地點,選在了東城最破敗、也最緊要的一段路――安定橋東頭,連接靜安巷、柳條巷等數條百姓聚居區的主干道。這段路因靠近玉帶河支渠,地勢低洼,排水不暢,加上年久失修,早已是坑洼遍布,晴天塵土飛揚,雨天泥濘難行,車馬經常陷在其中,行人更是苦不堪,是東城百姓多年的心病。
開工那日,場面頗為壯觀。上百名從東城招募的青壯勞力,在官府小吏的指揮下,揮舞著鐵鍬、鎬頭、扁擔,開始清理淤泥、填平坑洼、鋪設碎石。監工的除了官府的人,還有趙鄉紳派來的兩名管事,以及鄭氏讓趙鐵柱以“協助記錄、采買物料”名義派去的兩名機靈伙計(實則是觀察進度,也暗中留意有無異常)。工錢給得足,當日結算,吸引了許多閑散在家的貧苦漢子前來應募,甚至有些半大孩子也來幫忙搬運小石塊,換取幾文零錢補貼家用。
開工不久,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工人們在挖掘一處最深的淤泥坑時,竟從地下三尺深處,挖出了一尊銹蝕嚴重、但依稀可辨形狀的鐵制獸頭,以及數枚用紅線捆綁、已腐爛大半的銅錢**!獸頭猙獰,銅錢古怪,散發著淡淡的、令人不適的陰晦氣息。
消息很快傳開,引得附近百姓紛紛圍觀,議論紛紛。有老人說,這像是以前某種“鎮物”或“厭勝”之術用的東西。聯想到西城富戶的慘狀和“奪東補西”的傳,許多人臉色都變了――莫非,東城的路這么難走,地氣這么滯澀,不僅僅是因為年久失修,還因為下面被人埋了不干凈的東西,故意壞了這里的風水,好讓“氣”都流到西城去?
這個猜測,迅速在百姓中傳播開來,更坐實了“西城富戶勾結妖道竊取東城氣運”的說法。一時間,群情激憤,看向西城方向的目光,更多了幾分鄙夷與痛恨。而對那位“林先生”能看破此局、并逼得西城富戶出錢修路“贖罪”的本事,也更多了幾分信服與感激。
消息傳到縣衙和梧桐巷。方通判下令,將挖出的“鎮物”小心收起,交由專案組查驗。鄭氏則心中了然,這恐怕就是那“奪東補西”邪陣在東城留下的、用于“滯氣”或“分流”的細小節點之一,因邪陣主體被破,又逢動土,才顯露出來。這無疑又為林墨之前的推斷,增添了有力的佐證。
挖出“鎮物”后,修路工程進展得異常順利。新鋪的碎石路基堅實平整,預留的排水溝渠暢通。監工的趙家管事和趙鐵柱派去的伙計,在用料和工錢上盯得很緊,杜絕了偷工減料和克扣,工人們干得也更加賣力。短短十余日,這段原本破敗不堪的主干道,已煥然一新,路面平整寬闊,可容兩輛馬車并行,再也不見往日的泥濘與坑洼。
道路通,人心暢。東城的百姓走在平整的新路上,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舒心的笑容。孩子們在新路上奔跑嬉戲,小販推著車叫賣也輕松了許多。更重要的是,這條路一修通,東城幾個主要的居民區與安定橋、乃至西城主街的連接變得更加順暢,隱隱帶動了周邊巷子的人氣。靜安巷“金縷閣”分號門口的路,便是新修道路的延伸,鋪子雖未正式大肆營業,但已有不少路過的人好奇張望,知道這里住著那位“有本事的林先生”的夫人。
道路修繕的成功,如同一個標桿。緊接著,用“贖罪銀”進行的其他幾項工程也迅速鋪開。
玉帶河上一座早已成為危橋、限制通行的老石橋――“永濟橋”,被列入重修名單。這座橋連接東城與南郊,對農人進城、貨物運輸至關重要。官府招募能工巧匠,購買上等石料,開始拆除舊橋,準備建造一座更加堅固、寬闊的新橋。工地同樣由官府和耆老監督,工錢優厚,吸引了眾多工匠。
城中幾處鰥寡孤獨、貧病交加的極端困難戶,收到了由官府胥吏和趙家伙計一同送上的米糧、布料和少量銅錢。雖然不能解決根本,但足以讓他們度過眼前的春荒,感受到一絲久違的暖意。發放的過程公開透明,領到救濟的人無不感激涕零,對著衙役和趙家伙計離開的方向磕頭,口中念著“青天大老爺”、“林先生積德”。
縣學里破損的校舍得到了修繕,窗戶糊上了新紙,漏雨的屋頂鋪上了新瓦。雖然“贖罪銀”中用于資助蒙學的部分尚未動用(需從長計議),但校舍環境的改善,已讓里面的學子們精神振奮。
一樁樁,一件件,真金白銀花出去,換來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實惠。東城的百姓是直接的受益者,他們走在平坦的新路上,看著熱火朝天的修橋工地,收到救急的米糧,心中對那位“臥病”的林先生,對主持此事的官府,乃至對“被迫”出錢的西城富戶(的銀子),觀感都發生了復雜而微妙的變化。怨恨依舊有,但多了幾分“報應不爽”的快意,以及“總算做了點人事”的復雜情緒。
而西城那些“出血”的富戶們,心態也在悄然變化。最初是割肉般的痛楚與不甘,但隨著自家病人病情穩定甚至好轉,隨著一筆筆銀子真的變成了平坦的道路、堅固的橋基、貧苦人家感激的眼淚,一種難以喻的、夾雜著釋然、后怕,甚至隱隱一絲扭曲的“自豪”的情緒,開始滋生。
王家二少爺站在新修好的東城主干道上,看著來往行人臉上舒心的笑容,聽著偶爾有人低聲議論“這條路是西城王家的‘贖罪銀’修的”,心中五味雜陳。他想起父親昏迷前,為了爭奪一塊田產逼得對方家破人亡的往事;想起自家繡莊為了打壓“金縷閣”使出的種種下作手段……那些曾經被他視為“生意經”、“手段”的過往,此刻在腳下這條平坦大道和周圍百姓目光的映照下,顯得如此丑陋不堪。散去的錢財讓他心痛,但似乎也帶走了壓在心頭的某種沉重而污穢的東西。父親的蘇醒,或許不僅僅是符水和導引術的功勞,也有這“破財”之后,心病稍去的緣故?
李老管家站在即將開工的永濟橋舊址旁,看著工匠們忙碌的身影,想起李家糧行往日囤積居奇、在災年抬高糧價的行徑,想起少東家瘋癲前揮霍無度、欺男霸女的惡行……如今,庫房燒了,家產散了大半,少爺癡傻,但至少,人還活著,李家沒有絕后。而這些散出去的錢,正在變成一座能讓千萬人受益的橋……這算不算,是一種遲來的贖罪?老爺嘔出的血變鮮紅了,是不是也意味著,那附體的邪穢,正在隨著家財的散去而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