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甲三號的“法事”,如同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青陽縣城,尤其是西城,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這漣漪起初微小,帶著懷疑、觀望,甚至是不屑與嘲弄――散盡半數家財,行些善事,喝碗符水,掛張鬼畫符,做幾個奇怪的動作,就能治好那要人命的邪病、止住那接二連三的災禍?這不是天方夜譚,就是那姓林的病秧子夫婦,借機斂財的騙術!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一些微妙而確切的變化,開始在西城那些“散財贖罪”的富戶家中,悄然發生。
變化最明顯、也最引人注目的,是王家。
王家二少爺自那日從梧桐巷回來,盡管心中滴血,但還是咬著牙,開始按照官府核定的清單,變賣店鋪、田產,籌集現銀。變賣家產的過程自然伴隨著痛苦、混亂與家族內部的爭吵,整個王家宅邸愁云慘霧。但就在第一批“贖罪銀”被官府收走,用于東城最破敗的一段道路開工后的第二天,奇跡發生了。
昏迷多日、氣息奄奄的王大掌柜,竟然在清晨時分,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緩緩睜開了眼睛!雖然眼神依舊渙散,神智不清,但確確實實是醒了!守在床前的王二少爺和家眷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撲到床邊,又哭又笑。更令人驚訝的是,王大掌柜雖然虛弱得說不出話,但當丫鬟端來稀粥,他竟然能勉強吞咽幾口!這對于一個之前只能靠參湯吊命、隨時可能斷氣的人來說,簡直是起死回生!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王家的親朋好友,也迅速在西城其他惶惶不可終日的富戶圈子里炸開了鍋。
緊接著,是李家。
李家的情況比王家更糟。李東家嘔血昏迷,其子瘋癲癡傻,宅邸還失了火。李老管家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嚴格按照鄭氏的吩咐行事:將“清心符”折好,塞進李東家父子貼身衣物內;每日三次,用那符水混合的藥湯,為兩人擦拭頭面、手心腳心;強迫那瘋癲的李少爺,跟著趙鐵柱學那套簡單到可笑的“靜心安神導引術”(雖然李少爺只是嘻嘻哈哈地模仿,動作扭曲);又將后院里一處據說是當年白云觀道士指點挖掘、如今已成一潭死水的錦鯉池,用土石填平……
變賣家產的過程同樣痛苦,但當第一批銀錢上交官府后的第三天,昏睡中的李東家,嘔出的血,顏色從暗黑粘稠,變成了較為鮮紅、且量大大減少。而他那瘋瘋癲癲、整日胡亂語、攻擊仆役的兒子,竟然在某個午后,突然安靜了下來,怔怔地坐在廊下發呆,雖然依舊不認人,不語,但至少不再狂躁傷人。李家那場大火后始終彌漫不散的焦糊與陰冷氣息,似乎也隨著錦鯉池的填平和每日的灑掃,淡去了些許。
再之后,是另外幾家同樣遭災、也乖乖“散財贖罪”的富戶。
“永昌布莊”的劉掌柜,之前是渾身起滿駭人的膿瘡,奇癢無比,抓得血肉模糊,高燒不退。散財、用符水擦身后,膿瘡雖未立刻消退,但瘙癢感明顯減輕,高燒也慢慢退去,人能勉強睡個安穩覺了。
“德潤糧行”的東家,之前是心悸盜汗,夜不能寐,一閉眼就做噩夢,夢見被黑霧追趕、被惡鬼撕咬,精神瀕臨崩潰。用了鄭氏給的“安神香囊”(里面是林墨所開藥方研磨的粉末),學著做了那導引術,又咬牙將后院一塊形狀怪異、據說能“聚財”的太湖石搬走后,噩夢的次數減少了,夜里終于能斷續睡上一兩個時辰,雖然依舊憔悴,但眼神里那瘋狂的恐懼,消退了不少。
“福源當鋪”的老板,之前是腹瀉不止,吃什么拉什么,整個人瘦脫了形。在喝下符水、調整了廚房灶臺方位(按林墨指點,挪開了正對水缸的一面鏡子)后,腹瀉竟漸漸止住了,雖然依舊虛弱,但已能勉強進些流食。
……
一樁樁,一件件,或許并非立竿見影、藥到病除的神跡,但那些持續惡化、令人絕望的癥狀,的的確確出現了好轉的跡象!昏迷的醒了,瘋癲的靜了,高燒的退了,惡夢的少了,腹瀉的止了……雖然離痊愈還差得遠,雖然身體依舊虛弱,家業損失慘重,但至少,命保住了!那索命般的、日甚一日的衰敗與恐怖,被遏制住了!
希望,如同黑暗中點燃的第一縷燭火,微弱,卻足以照亮絕望的心。那些原本將信將疑、甚至暗中咒罵林墨夫婦是“趁火打劫的神棍”的富戶們,態度開始發生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最先登門的,依舊是王家。這一次,王二少爺不再是哭求,而是感激涕零,帶著重禮(不再是堆成山的金銀,而是精選的、適合病人滋補的名貴藥材,如百年老參、上好燕窩、鹿茸等),再次來到了梧桐巷甲三號門前。他不再像之前那樣跪地哭嚎,而是恭恭敬敬地遞上拜帖和禮單,懇請面謝“林先生”和“林夫人”的救命之恩。
緊接著,是李家的老管家,也帶著厚禮(同樣是藥材和綢緞)前來,老淚縱橫地表示,東家已能進些米湯,少爺也安靜了許多,李家上下,感念林先生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然后是劉掌柜、德潤糧行的東家、福源當鋪的老板……一家接一家,或親自,或派子侄心腹,帶著各式各樣的謝禮,涌到了梧桐巷。他們的禮物,不再是之前那種赤裸裸的、試圖用錢財砸開生路的金山銀山,而是變得“貼心”和“實用”許多――上好的藥材、滋補的食材、精致的文房四寶、甚至還有從自家田莊送來新鮮果蔬雞鴨。他們的話語,也充滿了由衷的感激與后怕:
“林先生真乃神人也!若非先生指點迷津,散財消災,我王家闔府,怕是要死絕了!”
“夫人大恩,李家沒齒難忘!日后夫人與先生但有所需,李家上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以前是我等有眼無珠,被那妖道蒙蔽,貪圖不義之財,方有此劫!幸得先生夫人指點迷津,救我等于水火!從今往后,定當洗心革面,多行善事!”
“散去的那些錢財,本就是不該得的,散了,心里反而踏實了!這幾日,睡得都比以前安穩!”
感恩的浪潮,從西城迅速擴散開來。那些原本觀望、甚至嘲笑“林氏夫婦騙術”的人,此刻也閉上了嘴,轉而開始重新審視這對神秘的、似乎真有些本事的年輕夫婦。東城的百姓更是拍手稱快,他們親眼看到西城那些為富不仁的家伙們倒了大霉,又看到他們真的開始變賣家產,拿出大把銀子來修東城破敗的道路、橋梁,賑濟貧苦,心中那口郁結多年的惡氣,似乎也散去了不少。連帶著,對那位“臥病在床、卻能指點迷津、救人于危難”的“林先生”,也生出了幾分好奇與好感。
州府專案組駐地。
方通判看著案頭堆積的、關于西城各家富戶病情好轉的稟報,以及東城道路修繕工程已經開工、進展順利的文書,緊鎖了多日的眉頭,終于稍稍舒展。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對坐在下首的張主事道:“張大人,看來這林氏夫婦,倒真有幾分門道。散財贖罪,輔以符水導引,竟真的穩住了西城的局面。這幾日,再無新的人命案子報上來,那些富戶的病情也確有起色。東城道路一開工,民心也安定不少。”
張主事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面無表情,目光卻深邃:“病情好轉,或許不假。但其中緣由,恐怕不止‘散財贖罪’那么簡單。那符水、導引術,或許真有些許寧神靜氣、驅散穢氣的粗淺效用。但更關鍵的,恐怕是‘破財’之舉,以及隨之而來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