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甲三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緊張與忙碌之中。前院大門緊閉,掛上了“主家重病,閉門謝客”的牌子,隔絕了外界一切窺探。院內,氣氛凝重,卻井然有序。
西廂房內,林墨依舊昏迷,但氣息比昨日平穩了些許,只是臉色依舊慘白如紙,胸口的起伏微弱。鄭氏大部分時間守在他身邊,喂藥、擦拭、觀察脈象,同時強迫自己進食休息,保持體力。她知道,自己現在是林墨的手、眼,更是他們這個家的主心骨,絕不能倒下。
趙鐵柱的行動極為迅速有效。他先找到了孫有福,將鄭氏的吩咐一字不差地轉達。孫有福雖然只是個不起眼的“牙人”,但消息靈通,人脈復雜,且對西城那些富戶的齷齪事早有耳聞。他深知此事關乎身家性命(他已將自己綁在了林墨這條船上),立刻動用了所有關系,不惜重金,在短短一夜之間,便搜集到了大量關于王、李等數家富戶近年來與白云觀、“通源典”往來的齷齪勾當。強買田產、放印子錢逼死人命、與白云觀合謀哄抬法事價格欺詐鄉民、借“通源典”之手低價吞并他人產業……一樁樁,一件件,雖無鐵證如山,但時間、地點、涉及人物、大致銀錢數目,都列得清清楚楚,厚厚一沓紙,觸目驚心。
與此同時,趙鐵柱也見到了趙鄉紳的長子趙文禮。趙鄉紳自上次急癥被林墨穩住后,一直在靜養,但精神已好了許多,能處理簡單事務。聽聞趙鐵柱帶來的消息,趙文禮不敢怠慢,立刻入內稟報父親。趙鄉紳聽聞“林先生”有破解西城禍亂之法,且需官府配合,沉默片刻,便讓趙文禮持自己名帖,親自去了一趟方通判官舍。
方通判與州府專案組的張主事,正因為西城亂局焦頭爛額。雖有周縣尉帶回來的、關于林墨“病重”的回復,但他們心中的疑慮并未完全消除。此時趙鄉紳(這位在本地頗有聲望的鄉紳)出面牽線,明那位神秘的林先生愿獻計獻策,共解危局,無疑是瞌睡送來了枕頭。無論這林先生是真是假,是正是邪,他既然主動跳出來,總比躲在暗處難以掌控要好。況且,西城局面已近乎失控,再不拿出辦法,恐生民變。
方通判與張主事略作商議,便決定順水推舟。由方通判出面,以“體察民情、共商善后”為名,邀請鄭氏(代表林墨)以及西城幾家受災最重的富戶代表(王家、李家等),于次日上午,在縣衙二堂偏廳會面。這既給了雙方一個相對正式、安全的談話場所,也表明了官府的態度――此事,官府將主導并監督。
消息傳到梧桐巷,鄭氏精神一振。她知道,最關鍵的一步,邁出去了。
次日上午,縣衙二堂偏廳。氣氛肅穆中透著壓抑。方通判端坐主位,面色沉凝。周縣尉侍立一旁。張主事則坐在側位,一不發,只是目光銳利地打量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下首,鄭氏換了一身素凈但得體的衣裙,發髻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略施薄粉,遮掩了憔悴,神色平靜,目光清澈,不卑不亢地坐在客位。在她對面,是幾位西城富戶的代表:王家二少爺(王掌柜依舊昏迷)、李家的老管家、以及其他兩三家出事富戶的當家或子侄。他們個個面色灰敗,眼窩深陷,帶著劫后余生的驚恐與對未來的茫然,看向鄭氏的眼神,充滿了希冀、懷疑與不安。
“林夫人,”方通判開口,打破了沉默,“趙鄉紳極力舉薦,尊夫林公子雖身體違和,但心系桑梓,有破解當前西城厄難之良策。本官與張主事,愿聞其詳。也望諸位鄉紳,能坦誠以告,共度時艱。”他這話,既給了鄭氏面子,也點明了是看在趙鄉紳份上,更暗示了“坦誠”的必要。
鄭氏起身,斂衽一禮,聲音清晰平穩:“民婦代外子,謝過方大人、張主事給予陳情之機,亦謝過趙鄉紳抬愛。外子確因前番為趙鄉紳診治,損耗過甚,又偶感風寒,至今臥榻難起,無法親至,深表歉意。然,外子心掛西城變故,于病榻之上,強撐精神,推演因果,略有所得,特命民婦前來,代為陳述,或可供大人與諸位參詳。”
她頓了一頓,目光掃過對面幾位面如土色的富戶代表,緩緩道:“外子,西城諸位鄉鄰所遭厄難,確非尋常病癥災禍,實乃邪法反噬,業力纏身之果。”
此一出,對面幾人臉色更白,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邪法?業力?林夫人,此話何解?還請明!”方通判沉聲問道,張主事也抬起了眼皮。
“大人明鑒。”鄭氏不疾不徐,按照與林墨商定的說辭,開始陳述,“外子此前偶觀縣城氣運,便覺東西失衡,西盛東衰,有違常理。后又細查,發現此象與早已廢毀的青云觀舊址,或有隱秘關聯。此乃風水之弊,亦是人禍之基。然,風水之變,非一日之功,更需人力牽引。外子推斷,恐有宵小之輩,借白云觀之名,行邪術之實,于青云觀舊址暗設邪陣,竊取東城乃至部分西城本有之生機、氣運,強行灌注于西城某些特定宅邸、或與施術者關聯緊密之人身上,以此催旺其財勢。此即為‘奪東補西’之邪陣。”
她看向對面富戶:“諸位家中近年是否財運亨通,遠勝往昔?是否曾重金聘請白云觀道士做法、調改風水、或埋設鎮物?是否與那‘通源典’往來甚密,借貸、置業,看似順遂,實則暗藏詭異?”
王家二少爺、李老管家等人聞,如遭雷擊,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鄭氏所說,句句切中要害!他們家的發跡,確實與白云觀道士的“指點”和“通源典”的“便利”脫不開干系!原來,那不是“仙緣”,竟是竊取他人氣運的邪術!而他們,便是這邪術的“受益者”,也是如今的“反噬者”!
“此等邪陣,損人利己,有傷天和,更需以陰邪穢物、乃至生人精血魂魄為引,歹毒無比。”鄭氏的聲音轉冷,“施術者借此斂財聚勢,而依附此陣、受其‘滋養’者,看似風光,實則早已被陰邪煞氣浸染身心宅邸,與那邪陣陣眼、與施術者氣運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如今,青云觀舊址那邪陣關鍵之處,不知何故,似被外力強行破毀。”鄭氏話鋒一轉,看向方通判和張主事,“此事想必大人們已有察覺。邪陣既破,其中積聚的陰邪煞氣、被竊取轉化的駁雜氣運,失去控制,必然倒灌反沖。那些與陣法聯系最緊密、受‘滋養’最深的宅邸與人,便首當其沖,輕則重病纏身,家宅不寧,重則……暴斃橫死,家破人亡!此非天災,實乃人禍反噬,咎由自取!”
“冤枉啊!大人!我們……我們不知情啊!我們只是請道士看看風水,借點銀子做生意,哪知道那是邪法啊!”王家二少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嚎啕大哭。李老管家等人也紛紛跪倒,喊冤不止,涕淚橫流。
“肅靜!”方通判一拍驚堂木,面色陰沉。他早已從周縣尉的密報和青云觀現場的勘查中,推測出大致情形,此刻聽鄭氏條分縷析,更是印證了心中猜想。這些富戶或許并非主謀,但貪婪附邪,助紂為虐,亦是事實。他冷冷道:“是否知情,自有公論。眼下緊要的,是如何化解此劫,保住爾等性命家業,平息西城之亂!林夫人,尊夫既已推演出根源,可有化解之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鄭氏身上。
鄭氏深吸一口氣,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她挺直脊背,清晰說道:“外子,化解之法,有治標、治本兩途。治標,在于暫鎮邪氣,緩解癥狀。外子可傳授一些導引、凈化陰邪煞氣的粗淺法門,配合特定藥石、符水,及調整宅邸內局部風水擺放,或可暫時壓制、緩解諸位體內及宅中邪氣侵蝕,保住性命,穩住病情。”
王家二少爺等人聞,眼中頓時爆發出希冀的光芒,連連磕頭:“求夫人賜法!求林公子救命!”
“然,”鄭氏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此僅為治標,暫緩一時。邪氣已深入骨髓、浸染家宅,如同附骨之疽。若不斷其根源,消其業力,縱使暫時壓制,日后必會反復,且一次猛于一次,終將無可救藥。”
“那……那根治之法是……?”李老管家顫聲問道。
“散不義之財,行贖罪善舉,以正氣功德,抵消業力,引浩然之氣入宅,方可驅邪扶正,根除后患!”鄭氏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
“散財?行善?”王家二少爺愣住了。
“正是。”鄭氏目光掃過幾人,“諸位家業,有多少是憑正當經營、辛勤所得?又有多少,是借那邪陣竊取之氣運,行巧取豪奪、欺行霸市、盤剝鄉里之舉而得?此等錢財,沾染邪穢,承載業力,留之不僅無益,反是催命符咒!唯有將其散去,用于修橋鋪路、賑濟貧苦、興辦學堂、修繕祠堂廟宇等造福鄉里、積累功德之善舉,方能化解其中戾氣、業力。同時,諸位需誠心懺悔往日過錯,自此謹慎行,多行善事。如此,內外兼修,正氣滋生,方可逐漸滌蕩陰邪,重獲生機。此乃唯一根治之道。”
偏廳內一片死寂。散財?而且要散“不義之財”?這對于這些視財如命的富戶而,無異于剜心割肉!王家二少爺、李老管家等人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