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氏迎著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氣,將那翻騰了一整日的思慮,清晰、冷靜地說了出來:
“墨哥,此事,依我看,須救。”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其一,救,可收人心,立根本。西城富戶,雖咎由自取,貪婪附邪,但他們在青陽盤踞多年,樹大根深,與州府、縣衙乃至三教九流,皆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此次遭劫,固然是反噬,但他們也是受害者,是邪陣的‘祭品’。若我們能施以援手,救其于水火,便是雪中送炭,恩同再造。此后,這些人及其背后的關(guān)系網(wǎng)絡(luò),都將成為我們的助力,而非阻力。我們在青陽,便不再是浮萍,而是有了根基。此乃立足之機。”
“其二,救,可正名分,消懷疑。官府已起疑心,周縣尉、州府專案組,皆在試探。若我們袖手旁觀,坐視慘劇蔓延,他們必會疑心更甚,甚至可能將昨夜青云觀之事,直接扣在我們頭上。反之,若我們主動出手,協(xié)助破解此局,救治病患,便是表明立場,與邪祟勢不兩立,亦可借機與官府建立聯(lián)系,獲取一定程度的‘合法’身份與庇護(hù)。此乃自保之策。”
“其三,救,可斬邪根,防反復(fù)。那邪陣雖被墨哥你強行破去關(guān)鍵,但西城富戶體內(nèi)、宅中所積之陰煞邪氣,并未根除,甚至可能因陣法被破而更加狂暴肆虐。若任其發(fā)展,這些人死絕是小,恐那郁結(jié)的邪氣擴散、滋生新的禍端,甚至被幕后黑手重新利用,后果不堪設(shè)想。救人,亦是根除后患,防止邪氣死灰復(fù)燃。”
“其四,”鄭氏的聲音微微低沉,帶著一絲不忍,卻依舊堅定,“那些人中,亦有如王家老夫人、李家稚子這般,未必全然知情、或無力反抗的婦孺無辜。見死不救,于心何安?此非圣賢之道,亦非墨哥你本心。”
她頓了頓,看著林墨,眼中充滿憂慮與心疼:“我知道,這很難。墨哥你傷重至此,強行施為,恐有性命之憂。但我們可以有選擇地救,有限度地幫。不救那些罪孽深重、無可救藥之人,但救那些尚可挽回、或家中無辜受累者。不需墨哥你親自奔波,我們可以設(shè)壇作法,尋根溯源,開出‘藥方’。真正的‘治療’,在于引導(dǎo)他們散不義之財,行贖罪之舉,以正氣沖抵邪穢。墨哥你只需在幕后指點,由我或鐵柱出面周旋。如此,既可達(dá)到目的,也能最大程度保全你。”
“至于風(fēng)險,”鄭氏眼中閃過一抹與她溫婉面容不符的銳利,“我們已身在局中,無處可退。幕后黑手不會因我們退縮而放過我們,官府也不會因我們隱匿而停止調(diào)查。主動出擊,掌控局面,將‘救人’與‘除邪’的主動權(quán)握在自己手中,方是險中求存之道。況且,昨夜墨哥你已重創(chuàng)其陣眼,短期內(nèi),那幕后之人自顧不暇,未必能立刻組織起有效的報復(fù)。這,正是我們的時機。”
一番話,冷靜剖析,利弊權(quán)衡,既有長遠(yuǎn)謀算,也有現(xiàn)實考量,更兼顧了道義與本心。這已不是一個深閨女子在權(quán)衡得失,而是一個身處危局、卻敏銳地抓住了唯一破局關(guān)鍵的決策者在陳述方略。
林墨靜靜地聽著,灰敗的眼中,漸漸泛起一絲微弱卻真切的光芒。他看著鄭氏,這個與他相依為命、歷經(jīng)磨難,此刻臉上淚痕未干,眼神卻堅定如磐石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復(fù)雜難的情緒,有欣慰,有驕傲,更有深深的心疼與憐惜。她本不該卷入這些詭譎風(fēng)云,卻因他,不得不迅速成長,獨當(dāng)一面,甚至為他謀劃前路。
她說得對。救,是目前形勢下,唯一能破局、立足、甚至反守為攻的選擇。不救,便是坐以待斃。
“……你說得對。”林墨艱難地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卻帶上了決斷的力度,“救。但……如你所,要有選擇,要有章法,更要有……代價。”
他喘息了幾下,繼續(xù)道:“我如今……動彈不得,無力親為。但可教你……一些導(dǎo)引、凈化陰邪煞氣的粗淺法門,配合……特定的藥石、風(fēng)水布置,或可緩解……他們體內(nèi)邪氣侵蝕。但治標(biāo)不治本。真正的根除,在于……散財、行善、贖罪。你讓鐵柱……去找孫有福,讓他將西城各家……尤其是王、李這幾家,近年發(fā)家的不義之財,與白云觀、通源典往來的勾當(dāng),暗中搜集,列出清單。到時……以此為憑,逼他們……大出血,行大善,方能……抵消部分業(yè)力,引正氣入宅,驅(qū)散邪穢。”
“此法……兇險。需借官府之勢,震懾其心。你可……聯(lián)絡(luò)趙家,借趙鄉(xiāng)紳……與方通判、周縣尉搭線。明……此乃破解邪陣反噬、平息西城禍亂、安撫民心之良策。官府……為維穩(wěn),必會支持。屆時,由官府出面施壓,我們……提供方案,那些富戶……為保命,不得不從。”
“至于我……”林墨閉了閉眼,壓下喉間的腥甜,“我需靜養(yǎng)……至少三日。三日內(nèi),任何人來,皆以重傷瀕死……推脫。三日后……若我稍有好轉(zhuǎn),可于家中……設(shè)一簡單法壇,為你所行之事……稍作‘加持’,掩人耳目。具體如何與官府、富戶周旋……便拜托你了,素衣。”
他說得很慢,很吃力,每一句都仿佛用盡了力氣,但思路卻異常清晰。這是他在重傷之下,能想到的、最穩(wěn)妥、也最有可能成功的破局之法。借力打力,以救人為名,行收心、正名、斬根、斂勢之實。
鄭氏重重點頭,眼中含淚,卻再無猶豫:“我明白。墨哥,你好好休息,外面的事,交給我。你只需告訴我,該如何做。”
她握住林墨冰涼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頰,仿佛要將自己的溫度與力量傳遞給他:“我們一定可以挺過去。就像以前一樣。”
林墨沒有再說話,只是用盡最后一點力氣,微微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便因耗神過度,再次陷入了昏睡。但他的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穩(wěn)了一點點。
鄭氏輕輕放下他的手,為他掖好被角,擦去他額角的虛汗。然后,她站起身,臉上的柔弱與淚痕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而堅毅的神色。
她走到門邊,拉開門,對守在外面的趙鐵柱低聲道:“鐵柱,你立刻去辦兩件事。第一,去找孫有福,讓他務(wù)必在明日午時前,將西城那幾家出事富戶,尤其是王、李兩家,近年所有與白云觀、通源典的銀錢往來、地契過戶、強買強賣、欺行霸市等不義之舉,盡可能詳細(xì)地列出來,要有實據(jù)最好,沒有也要有線索。告訴他,此事關(guān)乎我等身家性命,務(wù)必隱秘、迅速。”
“第二,你去一趟趙府,求見趙鄉(xiāng)紳或能主事的公子,就說……梧桐巷林先生有破解西城邪祟反噬、救人性命之法,但需官府出面主持,請趙家代為引薦,與方通判、周縣尉一晤。時間,就定在明日午后。記住,態(tài)度要恭敬,但話要說清楚,是‘獻(xiàn)策’,是‘合作’,不是‘求救’。”
趙鐵柱精神一振,用力點頭:“夫人放心,我這就去!”
鄭氏看著趙鐵柱匆匆離去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林墨,深吸一口氣,走出西廂房,輕輕帶上了門。
接下來,將是一場沒有硝煙,卻同樣兇險的博弈。她要面對的,是驚惶失措、卻依舊貪婪惜命的富戶,是疑心重重、手握權(quán)柄的官府,是可能潛伏在暗處、隨時反撲的敵人,以及……重傷垂危、將全部希望寄托于她身上的夫君。
但她的眼神,已再無彷徨。
救,可收人心。這不僅是救那些富戶的命,更是救他們自己,在這漩渦中,博取一線生機,乃至……未來的立足之地。
風(fēng)暴已至,唯有迎風(fēng)前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