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甲三號,西廂房內,門窗緊閉,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混合了血腥、藥草與塵土的氣息。鄭氏坐在床邊的矮凳上,腰背挺得筆直,雙手卻緊緊交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片刻不離地鎖在床榻上那人慘白如紙、氣息微弱的臉上,心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每一次他艱難而微弱的呼吸,都牽動著她的神經。
林墨回來了。在鄭氏從靜安巷趕回、焦急等待了近兩個時辰后,趙鐵柱攙扶著幾乎不成人形的他,從后門悄悄潛入。那一刻,鄭氏險些暈厥過去。林墨渾身浴血,衣衫襤褸,布滿了擦傷、刮痕和干涸的暗紅血漬。最觸目驚心的是他前胸后背的數處淤紫和塌陷,顯然是肋骨斷裂,內腑受創極重。他雙目緊閉,嘴角、下頜、衣襟上全是干涸發黑的血塊,若非胸口還有極其微弱的起伏,與死人無異。
趙鐵柱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臉上、手臂上也有多處擦傷和淤青,神情疲憊驚惶,但眼神尚算清明。兩人都顧不上說話,鄭氏強忍淚水,與趙鐵柱合力,小心翼翼地將林墨安置在床上。吳媽早已備好了熱水、干凈的布巾和傷藥,錢婆則去廚房重新熬煮內服的湯藥。
沒有請大夫。不敢請,也不能請。鄭氏親自動手,用溫水沾濕布巾,一點點擦拭林墨臉上、手上的血污。她的動作極輕,極柔,仿佛對待易碎的瓷器。觸手所及,皮膚冰涼,肌肉因痛苦而微微痙攣。她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但眼淚卻止不住地大顆大顆滾落,滴在林墨的手背上,又迅速被她用布巾拭去。
清洗、檢查外傷、敷上金瘡藥、用干凈布條小心地固定他明顯斷裂的肋骨……每一個步驟,鄭氏都做得專注而穩定,盡管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趙鐵柱在一旁幫忙遞東西,低聲、快速地講述了昨夜驚心動魄的經歷。
“公子……公子他,用那令牌和符,真的把……把那石龜的‘氣’給攪亂了!天崩地裂一樣!那石龜都飛起來了,噴出好多黑水,臭得讓人作嘔……”趙鐵柱的聲音帶著后怕的顫抖,“然后,我就看見好幾道黑影,從老林子那邊竄出來,往廢墟這邊撲!我按公子吩咐,引爆了機關,弄出響動,他們就分了兩三個朝我這邊追……我……我拼了命地跑,仗著對巷子熟,繞了好大一圈,才甩掉他們。我不敢立刻回來,躲到快天亮,才悄悄摸到青云觀附近……正好看到公子他……他從一片斷墻后面爬出來,又摔倒了……我就趕緊把他背了回來……”
鄭氏默默地聽著,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只是為林墨擦拭傷口的手,更加輕柔,眼中的淚,卻流得更兇。她能想象出昨夜那是何等的兇險,何等的慘烈。林墨這是拿命在搏,在為她,為這個家,也為這座城里那些或許并不值得拯救的人,搏一個渺茫的生機。
外傷處理完畢,內服的湯藥也煎好了。鄭氏扶起林墨,讓他靠在自己懷里,用小勺一點點地,將溫熱的藥汁喂進去。林墨牙關緊咬,藥汁大多從嘴角溢出,只有極少部分被本能地吞咽下去。鄭氏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直到小半碗藥汁勉強喂下。她將林墨輕輕放平,蓋好薄被,手指搭在他冰冷的手腕上。脈象微弱混亂,時有時無,內息更是枯竭得如同干涸的河床,只有心口那一點極其微弱的暖意,證明他還活著。
“夫人……”趙鐵柱處理完自己身上的擦傷,又灌了一大碗水,才覺得驚魂稍定,他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林墨,又看看臉色蒼白如紙卻強撐著精神的鄭氏,欲又止。
“鐵柱,你先去休息,守著后院,任何動靜立刻來報。”鄭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趙鐵柱點點頭,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間里只剩下鄭氏和林墨。午后的陽光透過窗紙,在床前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的塵埃緩緩浮動。鄭氏就那樣靜靜地坐著,握著林墨冰涼的手,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體溫和生命力都傳遞過去。她腦海中飛快地轉動著,將趙鐵柱帶回的消息,與自己在靜安巷的感應、西城富戶的哭求、官府的試探、以及當前嚴峻的局勢,一點一點拼湊、分析。
時間一點點流逝,煎熬而緩慢。吳媽輕手輕腳地送來了熬得稀爛的米粥和清水,又紅著眼眶退下。鄭氏自己胡亂吃了幾口,便繼續守在床邊。
直到傍晚時分,夕陽的余暉將窗紙染成一片暗紅,床榻上的林墨,喉嚨里忽然發出一聲極其細微、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眼睫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終于,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那雙眼眸,原本的深邃與明亮,此刻被一片濃重的灰敗與虛弱取代,焦距渙散,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凝聚,落在鄭氏布滿淚痕、卻充滿驚喜的臉上。
“……素……素衣……”他嘴唇翕動,發出的聲音嘶啞微弱,幾乎聽不清。
“我在!墨哥,我在這里!”鄭氏急忙俯身,握緊了他的手,眼淚再次奪眶而出,“你別動,別說話,好好躺著……你傷得很重……”她想問他感覺如何,想問昨夜詳情,但千萬語堵在喉嚨,最后只化作哽咽。
林墨似乎想扯動嘴角,給她一個安撫的笑,卻牽動了內腑的傷勢,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嘴角又溢出些許暗紅的血沫。鄭氏慌忙用布巾輕輕擦拭,又扶著他,喂了些溫水。
緩了許久,林墨才又攢起一絲力氣,聲音依舊微弱,卻清晰了一些:“昨夜……你那邊……如何?”
鄭氏知道他問的是什么,連忙點頭,忍住淚意,快速而清晰地說道:“成了。我按你說的做了,那口井……好像真的‘接’住了一點什么。今天早上,我感覺東城這邊,尤其是咱們鋪子附近,氣息清爽平和了許多。西城……西城那邊,出大事了。”
她將今日所見所聞,西城數家富戶或死或病或災的慘狀,王、李兩家代表及官府的先后登門,周縣尉的“邀請”與暗示,州府專案組官員的“詢問”,以及自己如何應對,一五一十,毫無遺漏地說了出來。她的聲音平靜,條理分明,但微微顫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林墨靜靜地聽著,灰敗的眼眸中,偶爾有極細微的光芒閃過,那是他在思考、分析。聽到西城富戶的慘狀時,他眼中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聽到官府和富戶相繼施壓時,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鄭氏說完,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兩人微不可聞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屬于黃昏的嘈雜市聲。
“……墨哥,”鄭氏終于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頭、重若千鈞的問題,“西城那些人……我們……救,還是不救?”
她看著林墨蒼白如紙、氣若游絲的臉,看著他胸口因呼吸而微不可察的起伏,看著他身上纏繞的、滲出血跡的布條,心如刀絞。她知道這個問題對此刻的林墨而,是何等的殘忍。他剛剛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幾乎油盡燈枯,如何去救那些貪婪附邪、如今自食惡果之人?那需要耗費何等巨大的心力?是否會引火燒身,招來幕后黑手更瘋狂的報復?是否會徹底暴露在官府的審視之下?
不救,似乎是最安全、也最“合理”的選擇。那些人,咎由自取。
但鄭氏知道,事情沒那么簡單。不救,他們或許能暫時安全,但也將徹底失去在青陽立足的根基,甚至可能被官府以“見死不救”、“與妖道有染”等莫須有的罪名盯上。更重要的是……她看著林墨的眼睛,那雙即使在重傷虛弱時,依舊保留著一絲清明與洞見的眼睛。她想起他之前說過的話,他做這一切,不僅僅是為了自保,也是為了“撥亂反正”,為了斬斷那邪惡的“奪東補西”之鏈。如今,鏈子斷了,但被鏈子拴住、甚至滋養了的“毒瘤”(那些富戶被邪氣深度侵蝕的狀況),卻成了新的、更危險的禍源。若不處理,任其蔓延,恐會生出更大的禍患。
林墨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了閉眼,似乎在積蓄力氣,也似乎在權衡利弊。許久,他才重新睜開眼,看著鄭氏,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絲深沉的疲憊與決斷:“你……如何看?”
他將問題拋了回來。這不僅是因為他此刻精力不濟,更是想聽聽鄭氏的想法。他知道,她不是尋常的內宅婦人,她有她的智慧與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