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光,并未驅散籠罩在西城上空的陰霾,反而如同冰冷的探照燈,將這片往日里錦繡繁華之地,一夜之間顯露出的滿目瘡痍與狼狽不堪,照得更加清晰、刺眼。
“瑞祥繡莊”王家的白幡,幾乎在太陽升起的同時便掛了出來。一府之內,家主王掌柜昏迷不醒、氣若游絲,老夫人暴斃身亡,死狀詭異。前來吊唁的親朋故舊,踏入靈堂,感受著那股揮之不去的陰冷與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腥氣,再看看王掌柜那蠟黃中透著青黑、昏迷中猶自痛苦抽搐的面容,無不脊背發涼,匆匆上香后便尋借口告辭,唯恐沾染晦氣。王家幾個能主事的子侄,一面強忍悲痛惶恐處理喪事,一面延請名醫診治父親,然而請來的幾位大夫,在把脈、觀色、甚至試探著用銀針探查后,皆面色凝重,搖頭嘆息,直“此非尋常病癥,恐是……邪祟入體,藥石罔效”,開出的方子也無非是些安神補氣的溫補之劑,杯水車薪。王家上下,哀聲一片,往日門庭若市,今日卻門可羅雀,只剩下那慘白的燈籠在晨風中無力晃動,透著一股大廈將傾的凄惶。
“永豐糧行”李家的境況,甚至更為慘烈。庫房大火雖被拼死撲滅,但數倉存糧付之一炬,損失慘重,空氣中彌漫著焦糊與濕木灰燼的刺鼻氣味。李東家嘔血昏迷,被抬回內宅,氣息微弱。最寵愛的小兒子,全身青黑蛛網狀瘀痕已蔓延至脖頸,呼吸微弱如絲,渾身滾燙,幾個大夫圍著,亦是束手無策,只道是“急毒攻心,邪熱內蘊,回天乏術”。李夫人哭暈過去數次,偌大一個李家,主事者倒的倒,瘋的瘋(指那位對空磕頭哭罵的少東家),下人惶惶,生意伙伴聞訊紛紛前來打探,實則是擔憂貨款、催討賬目,更有競爭對手落井下石,趁機壓價搶奪客源。李家內外交困,焦頭爛額,那“昌隆當鋪”的少東家,被家人用繩索捆了,堵了嘴,關在廂房,猶自發出困獸般的嗚咽和撞擊門板的悶響,更添幾分詭異與絕望。
“錦華軒”東家暴斃,尸身青灰冰冷,仵作初步查驗,無外傷,無中毒跡象,死因成謎,只得暫以“急癥猝死”上報,但府中人人自危,流四起。“福瑞銀樓”東家氣急攻心,雖被救醒,卻半邊身子麻痹,口眼歪斜,語不清,看著庫房中那些莫名銹蝕、價值大損的銀錠,老淚縱橫。其他幾家同樣遭災的富戶,或死或病,或破財或生亂,無一幸免,昔日富麗堂皇的宅邸,此刻皆籠罩在愁云慘霧與不祥之中。
恐慌,如同瘟疫,不再局限于這些出事的人家,開始在整個西城的富戶圈層中瘋狂蔓延。那些尚未出事,但家中也曾請白云觀道士做過法事、改過風水,或與“通源典”有過借貸、生意往來的富戶,此刻無不膽戰心驚,坐立不安。他們緊閉門戶,驅趕走任何可疑的陌生人,命令下人日夜巡查,更有人開始悄悄變賣產業,收拾細軟,準備舉家暫時離開青陽這個“不祥之地”。往日里車水馬龍的西城主街,今日也變得異常冷清,許多店鋪甚至不敢開門營業,仿佛一夜之間,繁華褪盡,只剩下一片死寂與猜忌。
更讓這些人絕望的是,當他們試圖尋找“根源”、尋求“解決”之道時,卻發現早已無處可求。白云觀已成廢墟,觀主玄陽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據說早已是朝廷通緝的要犯。往日那些在白云觀掛單、與他們往來密切、收受重金為他們“調理風水”、“增旺財運”的道士們,此刻也如人間蒸發,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們這才驚覺,自己這些年仰仗的、奉若神明的“仙師”與“法門”,竟如同鏡花水月,一朝破碎,留下的只有無盡的禍患與反噬。
“是反噬!肯定是那妖道留下的邪法反噬了!”恐慌的富戶們私下里驚恐地交流著,得出了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結論。他們想起了自家宅邸中那些被道士指點著埋下的、形狀怪異的“鎮物”,想起了那些需要定期更換、價格不菲的“靈符”,想起了那些神神秘秘、不許外人觀看的“法事”……原來,那些并非保佑他們的“仙法”,而是竊取他們、乃至竊取整個東城氣運,供養那妖道和背后邪神的邪術!如今妖道伏誅(或潛逃),邪陣被破(他們隱約猜到了青云觀的變故與此有關),那被強行竊取、又因陣法被破而紊亂失控的“氣運”與“邪力”,便如同脫韁的野馬、決堤的洪水,反過來狠狠沖垮了他們這些依附者、受益者**!
貪念,終究引來了滅頂之災。他們曾以為自己找到了不勞而獲、快速積累財富的“捷徑”,卻不知這“捷徑”的盡頭,是早已挖好的、吞噬一切的深淵。此刻,他們才痛徹心扉地體會到,與虎謀皮、飲鴆止渴的代價是何等慘重。然而,后悔,已然太遲。
就在西城一片哀鴻遍野、人心惶惶之際,州府專案組的駐地,氣氛同樣凝重如鐵。
方通判面色陰沉地坐在上首,手中緊握著周縣尉剛剛送來的緊急公文,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下首坐著那位來自州府刑房、面容冷峻的張主事,以及幾名精干的隨從。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沉默。
“一夜之間,西城七戶殷實人家,或死或病,或瘋或災,損失慘重,人心動蕩。”方通判緩緩開口,聲音嘶啞,“青云觀舊址,主殿坍塌,地面有深坑及不明污穢,現場有明顯打斗或破壞痕跡,更有數道身份不明的黑影于黎明前離去。周縣尉推斷,是有人破壞了邪陣關鍵節點,引發反噬。”
他將公文遞給張主事。張主事快速瀏覽,眉頭越皺越緊。
“反噬……”張主事放下公文,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單調的“篤篤”聲,“如此劇烈、如此集中、且癥狀如此詭異駭人的反噬,絕非尋常風水沖煞可比。這必是那邪陣被強行破毀,其中積聚的陰煞邪氣、乃至被竊取轉化的駁雜‘人運’,失去控制,倒灌回那些與陣法聯系最緊密的‘宿主’身上所致。這倒是與玄陰教一些歹毒邪術的特征相符,損人利己,一旦失控,反噬其主。”
“破壞節點者,會是誰?”方通判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是敵是友?是那‘北溟先生’的仇家,還是……另有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