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以一種極其緩慢、幾乎令人窒息的速度,艱難地刺破了籠罩青陽縣城的厚重黑暗。然而,這黎明并未帶來往日的寧靜與生機,反而像是揭開了某種無形帷幕,讓壓抑了一夜的恐慌、混亂與不祥,徹底暴露在慘白的晨光之下。
最先感受到異樣的,是那些本就因“家宅不寧”而惶惶不可終日的西城富戶們。
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殘酷的巨手,在同一時刻,狠狠地攥緊了他們的心臟,也攥碎了他們勉強維持的、虛假的“體面”。
“瑞祥繡莊”王家府邸。
天色未明,內宅便傳來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劃破了清晨的寂靜。緊接著,是丫鬟仆婦驚慌失措的哭喊、奔跑、器物翻倒的混亂聲響。王掌柜那位“突發中風”、癱瘓在床的老母親,在經歷了數日昏沉、湯水不進后,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猛地瞪圓了眼睛,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枯瘦如柴的身體劇烈抽搐、繃直,隨即猛地一僵,再無氣息。幾乎在同一時間,王掌柜本人,正在書房中對著堆積如山的、關于絲綢蟲蛀、客商退單的壞賬愁眉不展,忽覺心口一陣難以形容的、如同被無數冰錐攢刺的劇痛襲來,眼前一黑,從太師椅上栽倒,口鼻中溢出暗紅發黑的血沫,人事不省。府中亂作一團,請來的大夫面對這母子二人幾乎同時暴斃、死狀詭異的慘況,束手無策,只能連連搖頭。
“永豐糧行”李家大宅。
糧行李東家最寵愛的那位小兒子,自高燒昏迷后,便一直胡亂語,說著誰也聽不懂的囈語。黎明時分,守在床邊的奶娘忽然發現,小少爺臉上、手臂上,毫無征兆地浮現出大片大片青黑色的、形如蛛網的可怖瘀痕,并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全身蔓延!小少爺的呼吸也變得微弱急促,體溫卻高得燙手。李東家聞訊趕來,見此慘狀,又驚又怒,正要呵斥下人,自己卻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嘔出混雜著未消化食物與暗紅血塊的污物,隨即癱軟在地,臉色蠟黃,氣若游絲。糧行庫房那邊也傳來噩耗,昨夜“自燃”撲滅的一處糧垛,余燼未冷,今晨竟無火自燃,火勢比昨夜更猛,瞬間吞噬了鄰近幾個糧垛,濃煙滾滾,損失難以估量。
城西另一家與白云觀過往甚密、主營綢緞生意的“錦華軒”東家,清早被發現暴斃在自家臥房門口,雙目圓睜,滿臉驚駭,仿佛死前看到了極端恐怖的事物,身上無任何外傷,但渾身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觸手冰冷刺骨。
“昌隆當鋪”的少東家,昨夜還好端端地赴了一場宴飲,今晨卻瘋了。他赤著腳,披頭散發,在府中花園的假山池水邊又哭又笑,時而對著空氣跪地磕頭,求饒不止;時而指著虛空破口大罵,狀若癲狂,口中反復念叨著“還給我……把我的運氣還給我……”“道長饒命……我再也不敢了……”等語無倫次的話,幾個家丁都按他不住。
“福瑞銀樓”的東家,則是在清點庫房時,發現昨日才入庫的一批新鑄銀錠,表面竟莫名出現了大片的黑色銹蝕斑點,無論用何方法都無法去除,仿佛一夜之間被某種污穢之物侵染。東家又驚又怒,急火攻心,當場暈厥。
……
類似的情形,在短短一個清晨,如同瘟疫般,在城西那些家底豐厚、且或多或少與白云觀、“通源典”有過利益往來,或宅邸恰好位于那“奪東補西”邪陣“竊運通道”節點上的富戶家中,接連爆發!癥狀或輕或重,或死或瘋,或病或災,但無一例外,都充滿了詭異、突然與難以用常理解釋的特性。
恐慌,不再是竊竊私語和私下串聯,而是化作了歇斯底里的尖叫、絕望的哭嚎、以及如同無頭蒼蠅般在街巷中狂奔求助的仆役身影。往日里門庭高聳、象征著財富與地位的朱門大戶,此刻仿佛變成了被詛咒的兇宅,被不祥的陰云徹底籠罩。濃煙、血腥、藥味、以及一種難以喻的衰敗與死亡氣息,開始在西城這片曾經的“富貴地”上空彌漫、交織。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全城。東城的百姓在驚疑不定中,遠遠望著西城方向升起的黑煙,聽著風中隱約傳來的混亂聲響,心中既有一絲慶幸(慶幸自家無恙),也有更深的恐懼與不安――這世道,到底怎么了?連這些有錢有勢的老爺們都遭了殃,下一個,又會輪到誰?
與西城的雞飛狗跳、亂象紛呈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東城,尤其是安定橋以東那片區域的異常“平靜”,甚至……隱隱有一絲難以喻的、煥然一新的感覺。
昨日還顯得有些冷清的“靜安巷”,今日清晨,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屬于廢棄宅院的陳腐與陰濕氣息,似乎淡去了許多。巷口那株老槐樹,枝頭的新芽仿佛一夜之間舒展了許多,在晨光中透著鮮亮的綠意。路過的人們,莫名覺得呼吸順暢了些,心頭也少了些往日的煩悶。
“金縷閣”分號的小院內,鄭氏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顯然一夜未眠。她靠坐在正房的門檻上,身上還穿著昨日那身素色衣裙,手中緊緊握著那柄已徹底失去光澤、布滿裂痕的剪刀,目光有些渙散地望向院中那口老井。
昨夜子時前后,她依照林墨的吩咐,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那縷微弱的金鳳之氣,試圖將其最大程度地引導、注入井中。那過程極其艱難,仿佛要將自己最后一點生命力也擠壓出去。就在她幾乎要堅持不住,心神恍惚之際,她忽然“感覺”到,一股龐大、混亂、卻又蘊含著某種微弱“生機”的、無形的“洪流”,仿佛自西邊而來,帶著狂暴的氣息,猛地撞入了這片區域的氣場之中!
那一瞬間,她感到自己的心神仿佛被投入了驚濤駭浪,無數混亂、痛苦、驚恐、衰敗的負面意念碎片,如同冰雹般砸向她!她悶哼一聲,喉頭一甜,幾乎要暈厥過去。但就在此時,她體內那縷金鳳之氣,仿佛被這外來的沖擊徹底激發,猛地自主爆發出一團微弱卻堅韌溫暖的金色光芒,牢牢護住了她的心脈與識海核心!
緊接著,她“看”到(或者說感覺到),那股混亂的“洪流”,在接觸到她以金鳳之氣為“引”、通過水井微微散發的、那點象征著“生機”與“回歸”的溫暖“場”時,其最狂暴、最混亂的部分,似乎被稍稍撫平、滯緩了一瞬。其中蘊含的那些極其稀薄的、屬于“生氣”的、相對“正面”的能量碎片,仿佛迷途的羔羊找到了方向,被那點微弱的金光吸引、吸附,緩緩沉淀、融入了井水、院落的土地、乃至周圍的環境中。而更多污濁、陰寒、充滿負面意念的部分,則如同無根浮萍,在短暫的混亂后,或緩緩消散于天地間,或繼續朝著更遠方流散而去……
這個過程持續了不知多久。當鄭氏終于力竭,那縷金鳳之氣也耗散殆盡,重新縮回心口,化作幾乎難以察覺的一點暖意時,外界的狂暴“洪流”似乎也已平息。院中恢復了寂靜,只有井水平靜無波,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但她知道,發生了。林墨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部分。他強行逆轉、干擾了那邪陣的輸送,將部分被竊的“生氣”,引導、逼回了東城方向,而其中極少的一部分,被她和這口井,暫時截留、凈化、沉淀了下來。
這或許就是今日東城,尤其是這片區域,感覺格外“清新”、“平和”的原因。雖然杯水車薪,但至少,是一個好的開始,也證明了他們的方法,有效!
然而,成功的喜悅,瞬間便被更深的憂慮吞噬。林墨……他現在怎么樣了?昨夜青云觀方向那隱約傳來的、令人心悸的震動與聲響,以及之后徹底斷絕的聯系……他是否安然無恙?趙鐵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