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從趙府歸來,林墨在梧桐巷足足靜養了五日。趙鄉紳送上的那份不菲“診金”,被鄭氏仔細收好,成了宅中一筆重要的儲備。而趙鄉紳那邊,也果然如同林墨預料的那般,開始“動”了起來。
起初兩日,風平浪靜。但自第三日起,梧桐巷便陸續“接待”了幾位特殊的訪客。他們或乘著不起眼的青布小轎,或步行而來,皆做尋常打扮,但語間透出的氣度、以及遞上拜帖時那隱約的焦慮,無不顯示著他們與趙鄉紳身份相仿――皆是城中家底豐厚、卻又近來“頗感不安”的鄉紳富戶。他們顯然已從趙鄉紳處得了消息,知曉這位“重病”的林公子,或許真有兩下子,能看出些門道。
對這些訪客,林墨一律以“病體未愈,需靜養,暫不見外客”為由,由鄭氏和張福出面婉拒。但他也讓鄭氏轉告,若真有疑難,可留下去年家宅大致方位,以及近來“不安”之具體表現,他可“于靜中略作推算”,若覺有異,再作計較。這既是拿捏姿態,避免被當成江湖郎中般呼來喝去,也是借此機會,不動聲色地收集更多信息,印證他之前的感應。
幾日下來,通過鄭氏轉述和那些“留”,林墨心中那幅關于青陽縣城風水氣運的“圖卷”,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觸目驚心。
所有前來求助、或流露出“不安”跡象的富戶,其宅邸幾乎全部集中在城西!而他們所描述的癥狀,與趙家大同小異,無非是家宅不寧、人丁多病、財運波折、牲畜異狀等,只是程度輕重有別。更重要的是,林墨結合他們留下的宅邸方位,與自己之前“散步”感應到的、那些“氣場”紊亂、隱有陰穢之氣滲出的節點,幾乎能一一對應!
這絕非巧合!
而與此同時,通過張福、趙鐵柱等人日常采買、探聽,以及孫有福、王守業那邊傳來的消息,城東的狀況,則呈現出一種近乎詭異的“對比”。
城東,多是平民聚居區,街巷狹窄,屋舍低矮,市井氣息濃郁。這里的人家,少有巨富,但日子也算安穩。近來,除了“地動”遺留的一些修復工程,以及之前“白云觀”、“通源典”案帶來的短暫恐慌,似乎并無太多異常。市井傳中,也極少聽到城東哪家哪戶“撞邪”或“風水不利”的說法。相反,有幾條原本就熱鬧的街市,生意似乎比往年同期還要好些,人氣也旺。
一西一東,一衰一盛,對比鮮明。
林墨心中的疑云,越來越重。他決定,不再僅僅依賴間接信息和之前的局部感應。他需要更系統、更全面地去“看”清楚這座縣城的“氣”。
第六日清晨,林墨感覺精力恢復了幾分,便對鄭氏道:“今日天氣尚可,我想去城中幾個地方看看。走得慢些,無妨。”
鄭氏知他心意,沒有勸阻,只是為他多加了一件外袍,又讓趙鐵柱套好了那輛簡易的騾車(比馬車更不起眼),親自陪著他出了門。
他們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沿著城中幾條主要的、連接東西城區的干道,緩緩而行。林墨依舊半靠半坐在車中,閉著眼,仿佛只是出來透氣的病人。但只有坐在他身邊的鄭氏能感覺到,他周身彌漫著一股極其凝練、專注的氣息,左手掌心,隔著衣物,似乎有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與車輪碾過地面節奏隱隱契合的律動。
他不再僅僅依賴掌心的碎片去“被動”感應。他將心神沉入一種玄妙的、介于“內視”與“外感”之間的狀態。心口那點微弱的金光,如同定盤之星,穩固著他的心神,驅散著外界雜亂氣息的干擾。而掌心的黑色碎片,則如同最精密的、與大地同頻的“接收器”,將沿途所經之處的“地氣”厚薄、清濁、流轉緩急,乃至建筑、人流、車馬對“氣場”造成的微妙擾動,源源不斷地反饋回來,在他腦海中,逐漸勾勒、拼湊成一幅流動的、立體的、充滿細節的“氣運流轉圖”。
這幅“圖”,比任何羅盤測量、古籍推演都更加直觀、也更加“真實”。
他“看”到,縣城的地氣主干,大致呈南北走向,發源自北邊黑風嶺余脈,穿城而過,最終匯入城南的玉帶河。這本是一條還算“中正平和”的地脈,雖不旺盛,卻也足以滋養一方水土。
然而,就在這條地脈流經縣城中心、尤其是偏西區域時,其“氣”的流轉,出現了明顯的、人為干預的扭曲與阻滯!
無數道細微、卻堅韌的、帶著陰寒與侵蝕意味的“氣索”,如同無數條貪婪的水蛭,從地底、從某些特定的建筑(多為深宅大院、或看似尋常的商鋪、甚至廢棄的廟宇)根基處伸出,深深地扎入這條地脈主干,以及與之相連的、覆蓋城西區域的次級“地氣網絡”之中,持續不斷地、緩慢而穩定地“抽取”、“轉化”著其中的“生氣”與“地靈”!
這些被“抽取”轉化后的“氣”,并未散逸,而是沿著另一套更加隱蔽、復雜的、似乎與某種邪惡陣法結構相連的“脈絡”,被強行“搬運”、“輸送”,匯聚向城中幾個特定的、能量反應異常強大的“節點”!其中一處,林墨瞬間就“認”了出來――白云觀后山那片區域!雖然觀已被封,陣法似乎沉寂,但那里依舊像一個巨大的、尚未完全冷卻的“熔爐”,殘留著恐怖的陰煞氣息,地氣在其下方形成了一個明顯的、不自然的“渦旋”與“沉陷”!
而另一處能量反應強大、且似乎仍在“活躍”的“節點”,則位于城西靠近邊緣、一片看似普通的居民區下方!那里散發出的“氣息”,與白云觀后山同源,卻更加“內斂”、“有序”,仿佛一個正在平穩運行的、隱蔽的“泵站”或“轉換器”!
正是這些無處不在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氣索”和隱蔽的“節點”,構成了那張覆蓋城西、竊取地氣與人運的、邪惡的“網”!趙家等富戶感受到的“不安”,便是其宅邸根基下的“地氣”被過度抽取、污染,導致家宅“氣場”敗壞、根基動搖的直接體現!人長期居住在此等污濁、匱乏的“氣場”中,自然多病多災,財運如無源之水。
而城東,由于地脈走向、建筑布局、以及某種或許是有意無意的“隔離”(比如,那條穿城而過的主干道,其路面下方似乎埋有特殊的、能微弱阻隔“氣”流動的石基或金屬構件?),受到的“侵蝕”明顯輕微得多。地氣雖也因主脈被竊而略顯稀薄,但至少保持了相對的“純凈”與“自然”流動。因此,城東百姓的生活,受此邪陣影響較小,呈現出一種“正常”甚至“相對興盛”的表象。
“奪東補西?”不,不對。林墨立刻否定了這個簡單的想法。城東并未被“奪”,只是被“隔離”或“忽略”。這邪陣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城西這片富庶區域!它在“精準”地竊取、蛀空這片區域的地氣與人運根基,供養著某個(或某幾個)核心節點,或者說……供養著布陣者及其背后勢力的某種需求!
是玄陽為了煉制“引煞碑”碎片?是“北溟先生”修煉邪功所需?還是……有更深層、更可怕的目的?
林墨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這絕非簡單的風水弊案,而是一個以整片城區富戶的氣運為“血食”、經營多年、圖謀甚大的邪惡計劃!白云觀只是其擺在明面上的“幌子”和“工具”之一!虛執事的死,或許打斷了這個計劃的一部分,但這張“網”,顯然并未完全停止運轉!那個城西邊緣仍在“活躍”的節點,就是明證!
騾車緩緩駛過連接東西城的一座石橋。就在車輪碾過橋面中央的剎那,林墨猛地睜開了眼睛,漆黑的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他“看”到,這座石橋本身,并無異常。但在橋下流過的河水深處,靠近西岸橋墩的地方,水流的“氣”明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與那邪陣同源的陰晦!仿佛有什么東西,被長久地浸泡、安置在那里,持續散發著微弱的影響,如同一個不起眼的、卻關鍵的“輔助節點”,在調節、引導著東西城“氣場”的微妙隔離與那邪陣陣力的滲透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