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鄉紳的拜帖,靜靜地躺在張福略顯粗糙的手掌中,燙金的字跡在午后的陽光下,反射著一種刻意收斂、卻又難以完全掩蓋的富貴與矜持氣息。帖子的內容很客氣,遣詞造句透著讀書人的體面,但核心意思清晰無誤――聽聞“林公子”對風水堪輿之學頗有心得,恰逢其府邸近日“略感不安”,特誠意相請,望“撥冗一敘”,若能“指點迷津”,必有“重謝”。
張福遞上帖子時,眼神里帶著詢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鄭氏推著輪椅的手,也微微緊了緊,目光落在林墨臉上。院中那四名護院,雖然依舊各司其職,但氣息似乎也凝滯了一瞬,注意力顯然都集中在這張小小的帖子上。
梧桐巷甲三號,在經歷了長達數月的風聲鶴唳、深居簡出后,這張來自城中頂級鄉紳的拜帖,如同第一只試探水溫的青蛙,輕輕打破了表面的平靜。
林墨沒有立刻去接拜帖。他依舊靠在輪椅中,閉著眼,仿佛還在回味方才巷中“散步”時感應到的地氣流轉。春日的暖風拂過他額前幾縷略顯凌亂的發絲,也拂過他蒼白卻已不再死氣沉沉的臉頰。左掌心的舊傷疤痕,在衣袖的遮掩下,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平穩的、與身下大地隱隱共鳴的悸動。
片刻的寂靜。
然后,他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平靜地掃過張福手中的拜帖,又抬起來,迎上鄭氏隱含擔憂的目光。沒有驚詫,沒有慌亂,甚至沒有多少意外,只有一種洞悉后的、近乎漠然的了然。
“趙鄉紳……”林墨嘶啞地開口,聲音依舊帶著傷病未愈的虛弱,卻異常清晰,“是城西趙家,祖上出過舉人,如今田產遍布城郊,在州府也有些生意的那位?”
“正是。”張福連忙點頭,補充道,“聽說趙家與前任李老爺,還有些七拐八彎的遠親。在城中鄉紳里,是數得著的體面人家。白云觀香火鼎盛時,趙家是觀里的大功德主,與虛……與那位執事道長,也往來甚密。”他刻意略去了虛執事的名字,但意思很清楚。
白云觀的大功德主,與虛執事往來甚密……林墨心中了然。白云觀倒臺,虛執事“暴斃”,趙家失去了一直倚仗的“風水顧問”和“道門關系”,心中不安,是必然的。而自家這“林公子”,雖然“重病在床”,但之前“金縷閣”開業、解決孫記酒樓“虎口煞”(此事雖未大肆宣揚,但在某些圈子里并非秘密)、以及近來梧桐巷附近氣場似乎有所改善的微妙變化(或許已被有心人察覺),恐怕都落入了這些嗅覺靈敏的鄉紳耳中。更重要的是,自己與白云觀、玄陽的“恩怨”,在州府專案組和某些高層那里或許還是秘密,但在青陽縣最頂層的鄉紳圈子里,只怕已有些捕風捉影的流。
趙鄉紳此時遞來拜帖,是病急亂投醫?是投石問路?還是……受某些勢力暗示,前來試探?
都有可能。但無論如何,這封拜帖,意味著他林墨,或者說“林先生”,已經無法再完全隱藏在“重病表兄”的身份之后了。縣城的上層,開始將目光投向這里。
是福是禍?
林墨的指尖,在輪椅扶手上,極輕地叩擊了一下。他沒有回答去或不去,而是對鄭氏道:“推我回房。”又對張福道:“帖子收下,告訴來人,公子病體未愈,需斟酌一二,三日后再予回復。”
“是。”張福應下,轉身去前院回話。
鄭氏推著林墨回到西廂房。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面的目光,她才低聲急道:“你真要去?趙鄉紳此人,我雖未深交,但也聽過其名,精明世故,與官府、三教九流都有牽扯。他這時候來請,絕不簡單。你的身體……”
“我知道。”林墨打斷她,聲音平靜,“正因他不簡單,這趟,或許更該去。”
鄭氏一怔,看向他。
“白云觀已倒,城中這些依賴觀中指點的富戶鄉紳,此刻正像無頭蒼蠅。”林墨緩緩道,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新葉初綻的老梅上,“他們需要一個新的、值得信賴的‘指點者’。趙鄉紳是試探,也是代表。若我避而不見,或顯得心虛無能,他們或許會轉向別處,比如……即將從州府或龍虎山來的‘高人’。屆時,我們更被動。”
“你是想……借這個機會,重新……立名?”鄭氏若有所思。
“不僅僅是立名。”林墨搖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更是為了‘看’。看看這青陽縣城,在白云觀這層皮被扒掉之后,下面的‘氣’,到底成了什么樣子。趙家不安,恐怕不止是心理作用。我近日感應縣城地氣,尤其城西一帶,雖有富庶表象,但其‘氣’之根基,似乎有些虛浮、紊亂,甚至……隱隱有被‘抽取’、‘轉移’的跡象。趙家作為城西首屈一指的大戶,感受應當最明顯。”
鄭氏聽得心頭一凜。她雖不懂風水地氣,但林墨所“抽取”、“轉移”,讓她立刻聯想到玄陽那些邪法,以及“通源典”、白云觀密室中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你懷疑,白云觀或者玄陽,在縣城布下了更大的、我們還沒發現的陣法?在竊取地氣或……人氣運?”鄭氏聲音發緊。
“未必是玄陽親手所布,但白云觀經營多年,虛執事又精于此道,在城中關鍵節點做些手腳,為某些人、或某個目的服務,完全可能。”林墨道,“如今主事者或死或逃,陣法或許殘存,或許失控,或許……仍在被某個未知的存在暗中操控。趙家的‘不安’,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他頓了頓,看向鄭氏,語氣鄭重:“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和理由,去更仔細地‘看’清楚這座縣城的風水格局。趙鄉紳的邀請,是個機會。而且,”他話鋒一轉,“‘金縷閣’要重開,你需要站穩腳跟,光靠孫有福和王守業的幫襯還不夠。若我能得到這些本地鄉紳一定程度的認可或……忌憚,對你,對我們,都是一種無形的保護。”
鄭氏明白了。林墨此舉,既是探查潛在危險,也是為未來鋪路,更是要將她重新推回到一個相對安全、且有“靠山”的位置。他自己的身體還未恢復,卻已在為她、為這個“家”謀劃。
“可是你的身體……”鄭氏最擔心的還是這個。
“無妨。只是去看看,不動真氣,不施法術,應無大礙。況且,”林墨嘴角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露出一絲近乎冷峭的弧度,“我也很想知道,這位趙鄉紳,到底‘不安’到什么程度,又愿意為此,付出什么‘誠意’。”
三日后,林墨給了張福明確的回復:承蒙趙鄉紳抬愛,公子感其誠意,雖病體孱弱,但可于三日后巳時,過府一敘。然公子久病,行動不便,需鄭夫人陪同照料,且不喜人多喧囂,望鄉紳體諒。
回復不卑不亢,既給了面子,也劃下了界限――只帶鄭氏,不喜喧鬧,擺明了是私下、低調的“咨詢”,而非大張旗鼓的法事。
趙鄉紳那邊很快回了話,表示一切依照公子意思安排,屆時必掃榻相迎。
赴約前一日,林墨讓鄭氏準備了一些簡單的物件:一個羅盤(普通的、市面常見的那種)、幾枚特制的銅錢(他讓趙鐵柱悄悄找銅匠按他給的圖樣打造的,內嵌了微小的、他處理過的、有靜心寧神效果的符石粉末)、一截取自院中老梅、被他以自身殘存金鳳之氣(鄭氏在他引導下嘗試渡入)溫養過的梅枝,以及一小包混合了朱砂、香灰、以及微量雷擊木灰的“凈宅粉”。
沒有法器,沒有符紙,只有這些看似尋常、卻又暗藏玄機的東西。他現在的狀態,也施展不了高深法術,風水調理,重在對“勢”的把握與“微調”,而非蠻力。
赴約當日,巳時初刻。一輛不算奢華、卻十分干凈舒適的青篷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梧桐巷口。趙鄉紳派來的管家親自在車邊等候,態度恭敬。林墨依舊坐輪椅,被趙鐵柱小心抱上馬車,鄭氏緊隨其后,手中提著一個裝著那些“工具”的普通青布包裹。
馬車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市,駛向城西。越往西,街道越寬敞,宅院越高大,行人的衣著也越見光鮮。但坐在車中的林墨,閉目凝神,掌心的碎片卻傳來清晰的反饋――此地的“地氣”,看似“豐沛”,卻隱隱透著一股“外強中干”的虛浮之感,如同被過度施肥、表面茂盛、內里根系卻已開始腐朽的植物。更有一絲極淡的、令人不適的陰晦氣息,如同無數細小的蛛絲,纏繞在某些深宅大院的地基、墻角,緩慢地、持續地“抽取”著什么。
趙府位于城西最好的地段,朱門高墻,石獅威武。但林墨的“目光”落在其門楣、墻角、乃至門前街道的走向上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馬車并未走正門,而是從側門直接駛入,停在內院一處清靜的小花園外。趙鄉紳已帶著兩名心腹長隨,親自在月亮門外等候。他年約五旬,身材微胖,面容富態,穿著簇新的綢緞長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笑容,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陰郁與疲憊。
“林公子,鄭夫人,大駕光臨,蓬蓽生輝!老朽有失遠迎,還望海涵!”趙鄉紳快步上前,拱手作揖,禮數周到。
“趙翁客氣,叨擾了。”林墨在輪椅上微微欠身,聲音依舊嘶啞虛弱。鄭氏斂衽還禮,姿態從容。
寒暄幾句,趙鄉紳便引著二人,穿過月亮門,來到花園中一處臨水的精致暖閣。閣中早已備好香茶點心,燃著上好的檀香,窗戶敞開,正對一池春水和幾株開得正盛的桃花,景致怡人。
然而,林墨一進入這暖閣,雖面色不變,但指尖卻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掌心的碎片,以及他自身對“氣”的感應,都在清晰地告訴他――這暖閣,乃至整個趙府的核心區域,其“氣場”極為怪異!
表面看,布置典雅,花木繁盛,水流潺潺,似乎是極好的“藏風聚氣”之所。但細細感應,卻能發現,此地的“生氣”流動滯澀,仿佛被一層無形的、粘稠的網罩住了,進得來,出不去,郁結于此。而地底傳來的“地氣”,更是渾濁不堪,其中混雜著一股令人極其不適的、帶著淡淡腥甜與腐朽氣息的“陰穢”之感,正從幾個特定的方位,緩緩滲出,如同毒瘡的膿水,污染著整個環境。
更讓林墨心中凜然的是,他隱約感覺到,這趙府地下的“陰穢”之氣,與城中其他幾處“不安”之地(他之前“散步”時感應到的),似乎存在著某種極其隱晦的、如同脈絡般的“連接”,共同構成了一張覆蓋部分城區的、殘缺卻仍在運轉的、邪惡的“網”!而這趙府,很可能是這張“網”上一個比較關鍵的“節點”!
趙鄉紳所謂的“不安”,恐怕絕非尋常的“家宅不寧”那么簡單!
眾人落座,侍女奉茶后退下。趙鄉紳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換上一副愁容,嘆了口氣,道:“林公子,實不相瞞,老朽此次冒昧相請,實在是……家中近來頗不太平,讓人心神難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