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執事離奇斃于州府大牢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最后一顆石子,在激起一圈驚悚的漣漪后,青陽縣乃至州府這潭被接連大案攪得翻天覆地的渾水,竟詭異地、緩緩地,趨向于一種表面上的“平靜”。
這種“平靜”,并非風波止息,更像是暴風眼中心的短暫安寧,或是巨獸搏殺后的喘息與對峙。
州府專案組在虛執事這條關鍵線索莫名斷裂后,調查陷入了短暫的僵局。“通源典”的賬簿、書信雖多,但核心交易多用暗語代號,且涉及“北溟先生”、“黑風嶺”、“圣碑碎片”等超自然部分,難以用常規刑獄手段追查到底。曹寅等人雖已招供部分受賄、瀆職罪行,但對玄陰教、對“北溟先生”所知甚少,甚至不如虛執事。李貴和“通源”朝奉,更是只知執行命令的下層,問不出更深的東西。
對白云觀的甄別也告一段落。除了虛執事和少數幾個與之過往密切、已被控制調查的道士,觀中大部分道士,包括那位看似深居簡出、實則態度微妙、在虛執事出事后便“一病不起”的清虛真人,都未發現直接參與重罪的確鑿證據。專案組最終以“失察”、“監管不力”等罪名,對白云觀處以重罰,沒收非法所得,責令其閉觀整頓,清虛真人“養病”,觀中事務暫由一位德高望重、與虛執事素無往來的老道長代管。曾經香火鼎盛的白云觀,經此一事,名聲掃地,元氣大傷,短期內難以恢復。
“漕糧弊案”方面,隨著曹寅落馬及數名相關官吏被查處,州府轉運司內部掀起了一場不小的整頓風暴。巡撫衙門借此機會,調整了部分關鍵崗位的官員,加強了對今冬漕糧北運各環節的監督與核查。此案雖未完全了結(背后是否還有更高層保護傘尚在調查),但至少明面上的貪腐鏈條被斬斷,北運糧草的隱患被暫時排除。朝廷對此案的初步處理結果也表示“認可”,敦促繼續深挖余孽,但重心已轉向確保北疆軍需穩定。
至于“玄陰教”、“圣碑碎片”、“北溟先生”這些涉及“怪力亂神”的部分,專案組在請示了巡撫和朝廷后,決定將其列為“邪教案”另案處理,并已正式行文,請求龍虎山、欽天監派遣“專業人士”前來協助調查。在“專業人士”抵達之前,專案組的公開調查暫時放緩,轉為暗中布控、收集線索。
青陽縣城,也因此得以喘息。街頭巷尾關于“妖道”、“鬼火”、“童男女”的恐怖傳聞漸漸平息,百姓的生活似乎回到了“地動”之后的平常軌道。“金縷閣”的廢墟開始被清理,隔壁幾家受損的鋪面也在修繕。白云觀山門緊閉,香客絕跡。“通源典”的鋪面被官府貼上了封條,那兩尊罩著布幔的石獸,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滑稽的凄涼。
梧桐巷甲三號,在這片詭異的“平靜”中,也仿佛成了一座孤島,一座正在緊張進行著內部修復與加固的堡壘。
林墨的恢復,比徐大夫最樂觀的預估,還要慢,卻也……更加“扎實”。
自那日被抬回,經歷最初幾日的生死掙扎后,他終于徹底穩住了傷勢,不再有性命之憂。然而,城隍廟一戰留下的創傷,實在太過沉重。外傷還好,在鄭氏不惜代價搜羅來的上好藥材和徐大夫的精心調理下,已陸續結痂、愈合,雖然留下了不少猙獰的疤痕,尤其是左掌心那個幾乎貫穿的傷口,愈合后留下了一個扭曲的、顏色略深的肉疙瘩,觸感堅硬,隱隱與皮下的黑色碎片相連。
真正麻煩的,是內傷和那股盤踞不去的陰寒邪毒。玄陽自爆“圣碑”核心碎片帶來的湮滅沖擊,以及“百煞陰冥噬魂陣”的陰煞侵蝕,對他的經脈、臟腑造成了嚴重的、近乎永久性的損傷。那股陰寒邪毒,更是如同附骨之疽,深深扎根在他的骨髓、竅穴之中,不斷蠶食著他的生機,也讓他的身體變得異常畏寒、虛弱,稍一勞累或情緒波動,便會引發咳喘、胸痛,左臂更是因經脈受損和邪毒滯留,至今無法完全發力。
徐大夫坦,這等傷勢,已非尋常醫術可根治,只能靠長期將養,輔以陽剛溫補之藥,慢慢拔除寒毒,修復根基。而且,即便日后恢復,武功、道行恐怕也難復舊觀,且會留下病根,每逢陰雨、寒冬,或過度動用真氣時,必會痛苦不堪。
對此,林墨的反應異常平靜。當他在昏迷七日后第一次真正清醒過來,聽鄭氏哽咽著轉述徐大夫的診斷時,他只是眨了眨那雙依舊漆黑、卻因傷病而略顯黯淡的眼睛,嘶啞地說了句:“能活著,已屬僥幸。其他的,慢慢來。”
他的平靜,并非認命,而是一種看透生死、明悉前路艱險后的、近乎漠然的專注。既然活下來了,那么接下來的每一刻,都要用在刀刃上。
他不再整日昏睡,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大部分時間,他都靠坐在床上,身上蓋著厚被,面前攤開著那本《七煞玄陰錄》,以及幾頁他口述、由鄭氏或張福代筆記錄的、關于自身傷勢感受、力量流轉異常、以及對秘籍中某些片段理解的筆記。
他沒有立刻嘗試修煉或調動力量,那無異于自殺。他做的,是更基礎、也更艱難的“內視”與“梳理”。
他以強大到近乎殘酷的心神意志,強迫自己沉入那具千瘡百孔、充斥著痛苦與紊亂的身體內部,一點一點地、抽絲剝繭般地,“觀察”著受損經脈的走向、淤塞的節點、殘留陰毒盤踞的位置,以及……心口那點微弱卻始終不滅的金光,與掌心那枚沉寂卻依舊冰冷、仿佛在緩慢“消化”著什么(或許是從玄陽那里吞噬、或自身重傷后沉淀下的雜質與力量?)的黑色碎片,在體內的狀態與互動。
同時,他更加仔細、也更加有針對性地研讀《七煞玄陰錄》。這一次,他不再試圖從中獲取強大的邪術法門,而是專注于其中關于“陰煞之氣”的本質、運行、轉化、克制,關于經脈、竅穴、神魂的闡述(哪怕其中混雜了大量邪惡、扭曲的修煉法門,但其基礎原理仍有可借鑒之處),以及……那些零星提到的、關于“陰陽相濟”、“以邪制邪”、“煉煞為用”的模糊理念。
他試圖結合自身的體驗――金光(陽?生?)與黑光(陰?滅?)在絕境中那短暫的、奇異的“共鳴”與“協同”,以及“鏡光返照”那驚險一擊中對不同性質力量的強行糅合與運用――來理解、修正、甚至……創造出一條適合自己的、在重傷虛弱狀態下,如何最大程度調動、平衡、利用體內這“陰陽”兩股截然不同力量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