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氏親自見了四人,簡短問詢,觀其行舉止,心中稍定。她將四人暫時安排在前院倒座房和張福同住,明工錢從優,但職責是守護宅院安全,尤其是夜間,需輪流值守,警惕任何可疑之人靠近。又讓張福帶著他們熟悉院內環境,尤其是幾處可能的薄弱點。
有了這四名護院,宅子的安全總算有了一層保障。鄭氏又讓張福通過王守業的關系,暗中采購了一批結實的松木和鐵料,以修補“金縷閣”為名,實則準備加固自家門戶,甚至制作一些簡單的防御機關。
一切,都在緊張而有序地準備著。只等那個最重要的人回來。
然而,林墨依舊杳無音信。
自那日清晨,周縣尉離開后,又過去了兩日。城隍廟那邊已被官府徹底封鎖,閑人免進。關于那夜“妖道斗法”的各種離奇傳聞,在青陽縣百姓口中傳得沸沸揚揚,有說見到巨鬼的,有說聽到龍吟的,更有說看到神仙下凡收妖的……但關于斗法者的具體身份和下落,卻無人知曉。
徐大夫依舊每日來“診治”那位“昏迷不醒、嘔血不止”的林公子,盡心盡力地用著最好的藥材。鄭氏也依舊每日憂心忡忡地“守候”在病榻前。做戲,要做全套。
只有鄭氏自己知道,每過去一天,她心中的焦慮和恐懼,就加重一分。林墨到底怎么樣了?是傷勢太重,無法移動,躲在某處療傷?還是……已經遭遇不測?那日清晨的冰錐刺客是誰?那聲禽鳥厲嘯又意味著什么?
她不敢深想,只能強迫自己將精力投入到安排諸事、以及那無休止的等待中。
第三日黃昏,就在鄭氏幾乎要絕望,準備讓孫有福派人暗中在城西一帶搜尋時,前院值守的護院(那個眼神犀利的、懂些仵作知識的,名叫趙鐵柱),忽然匆匆來到正房門外,壓低聲音稟報:
“夫人,后巷……有動靜。似乎有人倒在那里,氣息很弱。看身形衣著……有點像您之前描述過的那位……表少爺。”
鄭氏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霍然起身,也顧不上儀態,快步走到門邊,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在……在哪里?快帶我去!小心些,莫要驚動旁人!”
“就在后巷堆放雜物的拐角,靠著墻。”趙鐵柱低聲道,“另外兩位兄弟已經悄悄守在那兒了,沒讓人靠近。”
鄭氏深吸一口氣,對聞聲出來的張福和另一位護院道:“你們守在這里,看好門戶,任何人不許進來!”說罷,便跟著趙鐵柱,快步穿過院子,來到后門。
后門虛掩著。趙鐵柱輕輕拉開門,側身讓鄭氏先出。鄭氏一步跨出,目光急切地掃向堆放雜物的昏暗角落。
只見墻角下,一個高大的身影,蜷縮在那里,身上穿著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沾滿污泥、血痂、草屑的破舊衣物,臉上、手上裸露的皮膚,布滿了細小的傷口和淤青,左掌更是被一塊臟污的布條胡亂包裹著,隱隱滲出血跡。他雙目緊閉,臉色是一種近乎死灰的蒼白,嘴唇干裂,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是林墨!雖然形容狼狽凄慘到了極點,但那熟悉的輪廓,那即使昏迷也微微緊抿的、透露著倔強與孤寂的唇角……鄭氏絕不會認錯!
“林墨!”鄭氏低呼一聲,淚水瞬間涌上眼眶,她不顧一切地撲上前,想要扶起他,卻又怕碰到他的傷口,手僵在半空,顫抖不已。
“夫人小心,他傷得很重。”趙鐵柱在一旁低聲道,他蹲下身,仔細查看了一下林墨的狀況,眉頭緊鎖,“身上有多處外傷,失血不少,內息極度虛弱紊亂,而且……似乎還中了某種陰寒之毒。必須立刻抬進去救治!”
“快!快抬進去!輕一點!”鄭氏連忙道,聲音帶著哭腔。
趙鐵柱招呼另一名護院,兩人小心翼翼地抬起林墨昏迷不醒的身體,快步從后門進入,徑直送往早已準備多時的西廂房。徐大夫也被張福急忙請了過來。
當林墨被小心地安置在床上,徐大夫解開他身上那破爛不堪的衣物,開始檢查傷勢時,饒是見多識廣的老郎中,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身上大小傷口不下十余處,深淺不一,最嚴重的是后背靠近脊柱處,一大片青黑發紫的淤傷,顯然是猛烈撞擊所致,可能傷及筋骨。左掌心那個傷口更是觸目驚心,深可見骨,邊緣皮肉翻卷,顏色發黑,似乎有異物殘留,且散發著淡淡的、令人不安的陰寒氣息。體內氣血兩虧,經脈滯澀,更有一股陰寒邪毒盤踞在臟腑之間,不斷侵蝕生機。
“這……這是經歷了何等慘烈的搏殺?”徐大夫面色凝重,一邊快速處理著外傷,清洗、上藥、包扎,一邊對鄭氏道,“夫人,林公子傷勢極重,外傷雖可處理,但內傷和那股陰寒邪毒,非普通藥石可醫,需得慢慢調理,并用至陽至純之藥輔佐,驅散寒毒,補充元氣。老朽先開一劑猛藥,吊住性命,再徐徐圖之。只是……能否挺過來,還得看公子自身的意志和造化了。”
“有勞徐大夫,務必用最好的藥!”鄭氏緊緊握著林墨一只冰冷的手,淚水無聲滑落,聲音卻異常堅定,“無論需要什么,無論花多少錢,我都愿意!請您一定要救他!”
徐大夫嘆了口氣,點點頭,不再多,專心施為。
州府行動,抓捕貪官。這場自上而下、雷霆萬鈞的吏治風暴,雖然暫時滌蕩了青陽及州府官場的部分污濁,為林墨與鄭氏贏得了喘息之機,卻也引來了更龐大、更隱秘勢力的注視。而此刻,重傷瀕死、奇跡般歸來的林墨,正躺在梧桐巷這方小小的天地里,在信任之人的守護下,開始了與死亡賽跑的、漫長而痛苦的恢復過程。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