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的廢墟與血跡,如同投入州府這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深水中的又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遠比青陽縣本身更加深遠、劇烈。方通判連夜呈報的關于“白云觀虛執事潛逃、涉嫌縱火、煉制邪丹、勾結‘通源典’、圖謀漕糧、疑與玄陰教妖道玄陽斗法”的詳實奏報,連同從白云觀密室、虛執事丹房搜出的物證抄本,以及周縣尉關于城隍廟現場堪驗的急報,在黎明時分,被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達了州府巡撫衙門、按察使司,乃至分巡道、兵備道相關官員的案頭。
這些奏報,不再是捕風捉影的匿名揭帖或語焉不詳的猜測,而是人證(李貴)、物證(書信、賬簿、邪丹配方、玄陰教令牌)、以及現場(白云觀密室、城隍廟斗法痕跡)俱全的、觸目驚心的鐵證!其中涉及“童男女心頭血”、“赤陽丹賄賂州府糧道官員”、“圖謀北運漕糧”,甚至“引煞碑”、“玄陰教”、“北溟先生”等字眼,讓每一個看到奏報的州府大員,都感到脊背發涼,頭皮發麻。
這已不是簡單的吏治腐敗或地方邪教案,而是動搖國本、危及邊防、且有龐大隱秘邪教勢力參與的驚天大案!其嚴重性,足以讓任何一位相關的官員丟官罷職,甚至人頭落地!
壓力,如同無形的山岳,瞬間從州府層面,壓向了青陽縣,也壓向了與此案相關的每一個人,尤其是那位被“赤陽丹”和銀票記錄在案的漕糧轉運副使――曹寅。
方通判在送出奏報的同時,也以“事態緊急,恐案犯聞風逃竄或銷毀證據”為由,在未得到州府明確指令前,便先行以“通判”職權,下達了數道密令。一面責令周縣尉繼續封鎖白云觀,詳查觀中所有道士,深挖與“通源典”、曹寅的往來線索;一面派出最精干的、由他直接掌控的州府刑房書吏和捕快,持其手令,以“協查鄰縣盜案”為名,星夜兼程,趕赴州府,暗中控制曹寅在州府的宅邸、以及與“通源典”有牽連的曹寅妻弟的綢緞莊,監控其一舉一動,防止其轉移財產、銷毀證據或潛逃。
同時,他再次密信馮僉事(此時馮僉事已從州府返回鄰縣坐鎮),詳述案情進展,并請求其以刑名系統力量,協助調查“赤陽丹”在州府及北線軍中的具體流向,以及曹寅在轉運司內部的同黨、靠山。
方通判深知,動曹寅這樣的實權官員,絕非易事。曹寅在轉運司經營多年,上下打點,關系盤根錯節,其背后未必沒有更高級別的保護傘。僅憑目前從白云觀搜出的、語焉不詳的賬目和書信,未必能將其一擊致命,反而可能打草驚蛇,讓其背后的勢力反撲。
他需要更確鑿、更直接的證據。比如,曹寅親自收取“赤陽丹”和銀票的證據,或者,其利用職權、在漕糧北運中做手腳的實證。
而突破口,或許就在那個被玄陽和虛執事多次提及、作為重要據點和中轉站的――“通源典”!當鋪雖已被查封,但其掌柜、賬房、乃至那些神秘的“朝奉”,或許知道更多內情,甚至可能掌握著與曹寅直接交易的原始憑證!
方通判將目光,再次投向了青陽縣衙大牢。那里,關押著縱火犯李貴,也臨時關押著“通源典”查封時控制住的幾名核心伙計和那名看似木訥、實則眼神精明的老朝奉。是時候,撬開他們的嘴了。
然而,就在方通判準備親自提審、深挖“通源典”內情時,州府那邊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猛烈!
巡撫衙門與按察使司在接到急報后,僅僅商議了不到一個時辰,便由巡撫大人親自拍板,以“案情重大,涉及邊防糧草及邪教謀逆”為由,成立專案,特命分巡道(主管一道刑名、監察)金事與兵備道(主管一道軍事、屯田、驛傳)僉事聯合督辦,方通判、馮僉事協理,并調撥一隊撫標精兵,即刻趕赴青陽及州府,協助控制人犯、搜查證據、緝拿相關案犯!尤其強調,對漕糧轉運副使曹寅,即刻實施軟禁,并搜查其府邸、辦公之所,務必找到其與白云觀、“通源典”勾結、收受賄賂、瀆職舞弊的確鑿證據!
州府的行動,如同雷霆,驟然爆發!
當日午后,一隊約五十人的撫標精兵,在一位面無表情的千總帶領下,抵達青陽縣,直接接管了白云觀的封鎖和對“通源典”涉案人員的看管。同時,另一隊精兵,在一位兵備道官員的親自率領下,直撲州府轉運司,以“奉上諭,徹查漕糧轉運弊案”為由,當著轉運司一眾官員的面,將正在值房內如坐針氈、強作鎮定的曹寅“請”了出來,宣布其“暫卸職務,配合調查”,并立刻派人搜查其值房和府邸。
幾乎在同一時間,分巡道的官員帶著方通判提供的線索和手令,在州府刑房捕快的配合下,突襲了曹寅妻弟的綢緞莊,控制了其妻弟,并搜出了數封曹寅與“通源典”掌柜往來、提及“丹材款”、“疏通費”的密信,以及幾筆來路不明的大額銀錢賬目!
證據,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多,也越來越致命。
曹寅最初還試圖狡辯,將一切推給“下屬擅為”、“家人瞞騙”,甚至反咬方通判“挾私報復”、“羅織罪名”。然而,當分巡道的官員,將從“通源典”老朝奉口中撬出的、關于曹寅數次親自或派心腹到當鋪“鑒賞古玩”、實則收取“赤陽丹”和銀票的詳細供述,以及從曹寅府邸書房暗格中搜出的、尚未銷毀的、記錄著接受“白云觀虛執事”和“通源掌柜”“孝敬”的私密賬冊(與白云觀搜出的賬目能對上)擺在他面前時,曹寅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冷汗如漿,癱軟在地,再也說不出任何辯駁之詞。
鐵證如山,不容抵賴。漕糧轉運副使曹寅,勾結妖道,收受邪丹賄賂,瀆職舞弊,證據確鑿,即刻被革去官職,打入州府大牢,等待進一步審訊、定罪。其妻弟及一干參與此事的親信、下屬,也紛紛落網。
曹寅的落馬,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州府轉運司內部,與曹寅過往甚密、或有利益輸送的其他幾名官員,也人人自危,風聲鶴唳。巡撫衙門和按察使司趁熱打鐵,下令對轉運司近年來的賬目、尤其是涉及今冬北運漕糧的環節,進行徹查。一時間,州府官場震動,與漕糧、倉場相關的官員,無不提心吊膽,奔走打探,試圖撇清關系或打點關節。
然而,巡撫和按察使顯然動了真怒,此案已上達天聽(至少是引起了朝廷的密切關注),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徇私枉法、官官相護?調查在分巡道和兵備道的強力推動下,迅速深入,又牽扯出了數名中下層官吏,甚至隱隱指向了轉運司的更高層……
青陽縣這邊,隨著州府專案組的介入和曹寅的落網,壓力為之一輕。白云觀和“通源典”的案子,被并入了更大的“漕糧弊案”和“邪教案”中,由專案組統一偵辦。方通判和周縣尉從明面上的主導,變成了重要的協辦者。這雖然讓方通判心中略有不甘(畢竟是他最先發現并推動),但也讓他肩上的壓力小了許多,更能集中精力,處理青陽本地的首尾,以及……繼續關注那位神秘的“林先生”和“金縷閣”的鄭夫人。
專案組抵達青陽后,第一時間提審了李貴和“通源典”的涉案人員,重新勘驗了白云觀后山密室和城隍廟現場。關于玄陽、虛執事、“北溟先生”、“圣碑碎片”等超自然因素,專案組的幾位文官出身的官員,起初是抱著將信將疑、甚至有些斥為“無稽之談”的態度。然而,當親自感受到城隍廟現場殘留的那股令人心悸的陰寒邪氣,看到那被非人力量破壞的現場,以及從白云觀搜出的、實實在在的玄陰教令牌和邪丹配方后,他們也不得不嚴肅對待。
專案組中那位兵備道的官員,似乎對這類“怪力亂神”之事接受度更高些(或許與軍中常遇各種無法解釋的詭異事件有關),他建議,對此案的“邪教”和“超自然”部分,應聘請“專業人士”協助調查,比如龍虎山、茅山等正統道門的高功,或朝中欽天監、陰陽司的相關人士。
這個建議得到了巡撫的首肯。一封請求“道門高人”協助辦案的公文,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發往了京城和龍虎山。
這一切的變動,通過張福從街面聽來的零碎消息、孫有福暗中傳遞的信息,以及方通判偶爾讓人遞來的、語焉不詳的提醒,斷斷續續地傳回了梧桐巷甲三號。
鄭氏懸著的心,終于能稍稍放下一些。曹寅落網,州府動真格,意味著玄陽和其背后勢力在官場上的保護傘,至少被敲掉了一大塊。短期內,官府的主要精力會放在深挖漕糧弊案和追查“北溟先生”上,對林墨的懷疑和追查,或許會暫時放緩。這為林墨的歸來和恢復,爭取了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孫有福那邊,也很快有了回音。他通過往日的江湖關系,物色到了四名符合要求的護院。兩人是北邊退下來的老兵,身手硬朗,沉默寡,因家鄉遭災前來投親,正急需用錢。一人是鄰縣武館出身,家道中落,為人仗義,拳腳功夫不錯。還有一人,據說祖上做過仵作,懂得些驗傷、驅邪的土方,眼神犀利,觀察力強。四人都簽了死契,當日便由孫有福親自帶著,從后門悄悄進了梧桐巷甲三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