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思考。如果林墨真的回不來,或者……重傷歸來,她該如何應對?官府那邊,方通判和周縣尉或許會來問詢。玄陽若敗,其同黨會不會狗急跳墻,前來報復?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覬覦“圣碑”碎片的勢力……
她必須立刻行動起來,加強防護,同時也為可能到來的“客人”或“惡客”,做好準備。
她起身,快速穿好外衣,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頭發。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圈發黑,眼神卻異常清明、堅定,甚至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先去了前院。張福也一夜未合眼,正坐在倒座房里,神情憔悴,聽到動靜連忙出來。
“張伯,”鄭氏沉聲道,“你立刻去西街孫記酒樓,找孫掌柜。告訴他,我家表兄昨夜突發急癥,嘔血昏迷,情況危急,急需最好的傷藥和一位信得過的、口風緊的郎中。讓他務必幫忙,越快越好。但切記,莫要大張旗鼓,悄悄將人和藥帶來,從后門進。若有人問起,只說我憂思過甚,舊疾復發。”
“夫人,林先生他……”張福臉色一變。
“按我說的做。”鄭氏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另外,讓孫掌柜再幫忙物色三五個身手好、人品可靠、最好是家中遭遇變故急需用錢、愿意簽死契的護院或退伍老兵,要快,今日之內就要有準信。工錢從優,但必須背景干凈,與城中各方勢力無甚瓜葛。”
張福見鄭氏神色凝重,知道事關重大,不敢多問,連忙應下,匆匆去了。
鄭氏又回到正房,從床下暗格中,取出林墨留下的銀錢和那幾本手抄筆記,猶豫了一下,將大部分銀錢和筆記重新藏好,只取了一小袋金豆子和幾張銀票,貼身收好。這是預備萬一需要立刻離開時用的。
然后,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望著外面漸亮的天色,以及梧桐巷寂靜的街道,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也盤算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孫有福那邊,是她目前除了林墨之外,唯一能稍微倚仗的外援。此人重情義,知恩圖報,且消息靈通,在城中三教九流中有些人脈。請他暗中尋醫找藥、物色護院,最為合適。至于官府那邊……暫時不能主動聯系,以免暴露林墨的行蹤,但也要做好準備,萬一官府上門,該如何應對。
護院……是必須的了。以前“金縷閣”生意小,她一個婦道人家,深居簡出,尚可。如今經歷了白云觀縱火、玄陽約戰這等事,敵人已從商場競爭,升級到了你死我活的生死仇殺。家中只有一個年邁的張福,遠遠不夠。必須要有足夠的力量保護自己和這個“家”,至少在林墨恢復之前,要有基本的自保能力。
她在窗前站了許久,直到天色大亮,巷中開始有了人聲。她看到張福帶著一個背著藥箱、神色謹慎的中年郎中,和一個提著大包小包藥材的伙計,從后巷悄悄繞了進來。是孫有福藥鋪里坐堂的徐大夫,為人穩重,口風也緊。
鄭氏將徐大夫讓進西廂房(這里一直保持著林墨“養病”的陳設),低聲交代了幾句,只說病人是她的遠房表兄,昨夜突然嘔血昏迷,傷勢古怪,需徐大夫盡力診治,并用最好的藥,診金加倍,但務必保密。徐大夫見鄭氏神色凝重,又得了孫有福的交代,自然不敢怠慢,連連應承。
安排好了大夫和藥物,鄭氏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一點點。至少,如果林墨能回來,立刻就能得到救治。
她又讓張福守在門口,留意著巷子里的動靜,自己則回到正房,強迫自己坐下,拿起繡繃,試圖用繡活來分散那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焦慮和恐懼。然而,針線在她手中,卻重若千斤,每每下針,眼前浮現的,卻是林墨可能浴血的身影。
時間,在等待與煎熬中,又過去了近一個時辰。
前院忽然傳來了張福刻意提高的、帶著一絲慌張的聲音:“哎呀,周大人!您……您怎么來了?我家夫人她……”
周縣尉?!他怎么來了?而且,是在這個時辰?鄭氏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繡花針險些扎到手指。她放下繡繃,定了定神,快步走到正房門口。
只見周縣尉帶著兩名捕快,正站在前院中,神色比上次來時更加凝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他看了一眼從西廂房匆匆迎出來的徐大夫(徐大夫連忙低頭行禮,退到一邊),又看向從正房走出的鄭氏,沉聲開口:
“鄭夫人,打擾了。本官此來,是有要事相詢。昨夜子時前后,城西廢棄的城隍廟方向,有百姓聽到巨響,見到火光異象。本官帶人前去查看,發現廟中……有激烈打斗痕跡,殘留陰煞邪氣極重,更有……血跡遍布,似乎有人重傷。本官擔心,或有妖人余黨作亂,或與近日白云觀、‘通源典’等案有關。夫人可知,貴府那位林公子,昨夜……可在房中?”
果然來了!而且,直接問到了林墨!鄭氏心中劇震,但臉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驚訝與擔憂:“城隍廟?巨響?血跡?這……民婦不知。昨夜民婦憂心表兄病情,早早歇下,未曾留意遠處動靜。至于表兄……”她看了一眼西廂房,聲音帶著哽咽,“他自前日起,便嘔血不止,昏迷不醒,徐大夫正在里面診治,說是……說是舊傷復發,邪寒入體,情況甚是兇險,能否熬過今日都難說……又怎會去那城隍廟?”
她一邊說,一邊側身,示意周縣尉可以進西廂房查看。
周縣尉目光銳利地看了鄭氏一眼,又看了看旁邊垂手肅立、不敢抬頭的徐大夫和張福,沒有立刻進去,而是沉吟道:“既如此,本官不便打擾病人。只是……據現場痕跡看,昨夜在城隍廟斗法之人,手段狠辣,修為不低,且其中一方,似乎……動用了與‘圣碑’碎片相關的力量。本官擔心,恐有邪道妖人潛入城中,對夫人,及與‘白云觀’一案相關之人不利。夫人還需加倍小心,若有任何異常,立刻報官。”
他頓了頓,似是無意地補充了一句:“另外,方大人已收到州府急報,關于漕糧轉運副使曹寅的調查,已有進展,不日將有結果。屆時,或許還需請夫人與林公子,協助厘清一些細節。”
說罷,他對鄭氏點了點頭,又深深看了一眼西廂房緊閉的房門,便帶著捕快,轉身離去。
鄭氏站在院中,看著周縣尉離去的背影,只覺得手腳冰涼。周縣尉的話,看似關切提醒,實則句句暗藏機鋒!他顯然已懷疑昨夜城隍廟之事與林墨有關,甚至可能已猜到林墨便是那個“身懷圣碑碎片、與玄陽斗法”之人!只是苦無證據,且林墨“重病”在床,又有徐大夫作證,他才沒有強行查驗。但那份懷疑,已然種下。
而關于曹寅調查的進展,以及“不日將有結果”、“協助厘清細節”云云,更是隱晦的施壓與提醒――官府在行動,你們最好配合,否則……
鄭氏的心,沉到了谷底。前有玄陽敗逃、同黨未明、威脅在側;后有官府懷疑、步步緊逼;家中“頂梁柱”林墨生死未卜、重傷未歸……這局面,簡直糟得不能再糟了。
但越是如此,她越不能倒下!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轉身對張福道:“張伯,孫掌柜那邊物色護院的事,你再去催一催,告訴他,價錢不是問題,但人要可靠,今日之內,必須至少先來兩個人!另外,你再跑一趟王掌柜那里,告訴他,我想訂一批上好的松木,用來修補‘金縷閣’的門窗,請他幫忙留意,若有合適的木匠,也請一并介紹,工錢好說。”
松木質地堅實,且本身帶有一定的驅邪避煞之效(民間常用松木做門閂、門檻)。修補“金縷閣”是假,借機儲備一些合適的木料,甚至暗中物色可靠的木匠(或許也能兼做護院或眼線),以備不時之需,才是真。
張福雖然不明就里,但見鄭氏神色堅決,也不敢多問,再次領命去了。
鄭氏又對徐大夫交代了幾句,讓他安心在此照看“病人”,用最好的藥,務必穩住病情。徐大夫自然應諾。
安排完這些,鄭氏走回正房,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才允許自己流露出片刻的脆弱與疲憊。但很快,她便重新挺直了脊背。
林墨還沒有回來。但無論如何,她要為他,也為自己,守好這最后一方陣地。增護院,固門戶,聯絡外援,應對官府……她能做的,都會去做。
她走到窗邊,望著梧桐巷口的方向,心中無聲地祈禱:
“林墨……你一定要回來。我等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