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近。夜色如墨,寒風呼嘯,卷起地上枯枝敗葉,發出嗚咽般的怪響。無星無月,只有深冬的嚴寒,如同無形的冰刃,切割著世間一切活物。青陽縣城已陷入沉睡,偶有幾聲犬吠,也很快被風聲吞噬。
梧桐巷甲三號,西廂房的門,無聲地開了。
林墨走了出來。他換上了一身沒有任何特征的、便于活動的深黑色勁裝,外面披著一件同樣不起眼的舊披風,將身形完全融入夜色。臉上依舊蒙著灰布,只露出一雙漆黑、在黑暗中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眼眸。他腰間沒有佩刀掛劍,只在右手里,握著那根看似平平無奇的雷擊桃木心木棍,左手袖中,貼身藏著那面從白云觀密室帶出的、氣息最強的“引煞碑”碎片,以及那本令人不寒而栗的《七煞玄陰錄》。
他走到院中,回頭看了一眼。正房窗戶緊閉,沒有燈火,但他能感覺到,一雙滿含擔憂、甚至帶著淚光的眼睛,正透過窗紙的縫隙,緊緊地追隨著他。他沒有停留,也沒有再說什么,只是對著那扇窗戶的方向,極輕微地點了點頭,隨即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翻過后墻,融入了巷子外無邊的黑暗之中。
城西,廢棄的城隍廟。
廟宇位于縣城西郊一片亂墳崗的邊緣,早已荒廢多年。殘破的圍墻在夜色中如同巨獸的骨架,朱漆剝落的大門只剩半扇,在風中發出“吱呀、吱呀”的**。院內荒草齊腰,斷碑殘碣隱現,正殿的屋頂塌了一半,露出猙獰的梁木,如同擇人而噬的巨口。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塵土、霉味,以及一股揮之不去的、源自地底的陰寒與死寂。
這里白日都少有人至,夜晚更是生人禁地。據說常有鬼火飄蕩,夜梟怪啼,是青陽縣城出了名的“兇地”。
林墨在距離城隍廟百丈外便停下了腳步。他伏在一處半塌的土墻后,并未立刻靠近。掌心的黑色碎片已然全力運轉,傳來清晰而強烈的反饋。
前方的城隍廟,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簡單的破敗建筑,而是一個被濃郁的、幾乎凝成實質的陰邪晦氣所完全籠罩的、巨大的、不祥的能量場!這能量場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被人以高明手段,引動了此地原本就濃厚的陰煞地氣,并疊加了數重復雜、歹毒的陣法禁制!有聚陰、惑神、困敵、乃至直接攻擊的陣法,層層嵌套,環環相扣,將整座廟宇變成了一個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更可怕的是,在廟宇的中心,正殿殘破的穹頂之下,一股更加凝練、霸道、充滿了血腥、暴戾與毀滅氣息的邪惡力量,如同心臟般,在有節奏地、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著!那力量,與玄陽同源,卻遠比虛執事、乃至林墨之前接觸過的任何玄陰教余孽都要強大、精純數倍!是玄陽!他果然就在里面,而且顯然已做好了萬全準備,正以逸待勞,等著他自投羅網。
陷阱……天羅地網……但,那又如何?
林墨眼中沒有絲毫懼意,只有一片冰封的、近乎漠然的平靜。他既然來了,便沒想過要安然退走。今夜,不是玄陽死,便是他亡。亦或者,兩人同歸于盡,徹底了結這段始于“地動”、糾纏了無數秘密與仇恨的因果。
他沒有立刻闖入那看似毫無防備、實則殺機四伏的廟門。而是繞著廟宇外圍,在荒草和斷墻的掩護下,開始緩慢地、極其謹慎地移動。他一邊移動,一邊將心神沉入掌心的黑色碎片,配合著對《七煞玄陰錄》中關于陣法、禁制的粗淺理解,嘗試著“解讀”眼前這個龐大陰邪能量場的結構與薄弱點。
這不是簡單的風水陣,而是玄陰教一脈秘傳的、結合了地脈陰煞、符禁制、甚至可能摻雜了生魂血祭的邪陣!其核心在于“聚陰”與“轉化”,將此地原本就濃郁的陰煞死氣,轉化為可供布陣者操控的、具有強烈攻擊性和侵蝕性的力量。那些看似隨意的斷碑、荒草、乃至建筑本身的殘破結構,都可能成為陣法發動時的“節點”或“媒介”。
林墨看得很慢,很仔細。他需要找到一個最佳的切入點和破陣路徑,至少要避開那些最致命的觸發點,盡量保存實力,以便應對廟中那個最強的敵人。
時間,在死寂與緊繃中,悄然流逝。子時正,到了。
就在子時到來的瞬間,城隍廟中心那股如同心臟搏動的邪惡力量,猛地一滯,隨即,以一種更加狂暴、更加張揚的方式,轟然爆發!一股無形的、帶著刺骨寒意和濃烈血腥味的陰風,以正殿為中心,猛地向四周擴散開來!所過之處,荒草伏倒,塵土飛揚,空氣中傳來無數細碎、凄厲、仿佛萬千冤魂同時哭泣的尖嘯聲!
陣法,被主動激發了!這是玄陽在催促,也是在示威!
林墨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目光一凝,鎖定了廟宇東南角,一處看似與其他地方無異、但在他的感應中,能量流轉略有一絲不諧、且靠近一段尚未完全倒塌的圍墻的“縫隙”。那里,或許是整個外圍陣法的一個相對“生門”,或者是玄陽刻意留下的、引誘闖入者踏入更深處陷阱的“入口”。
無論是哪一種,他都別無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殘存的所有力量――掌心的冰冷碎片之力、心口那點微弱的金光、以及剛剛恢復的部分氣血――瞬間催發到極致!整個人如同一道沒有實體的黑色閃電,朝著那處“縫隙”,疾射而去!
“唰!”
他的身形剛剛觸及那“縫隙”,周圍的景象驟然一變!原本死寂的荒草、斷墻瞬間“活”了過來!無數道漆黑的、如同毒蛇般的陰煞之氣,從地面、墻縫、甚至虛空中憑空鉆出,帶著刺耳的尖嘯,瘋狂地纏繞、撕咬向他的身體!空氣中彌漫起濃重的、帶著腐臭味的黑霧,遮蔽視線,侵蝕心神!腳下的大地仿佛變成了泥沼,傳來巨大的吸力,要將他拖入地底!
幻陣?困陣?殺陣的混合?果然兇險!
林墨眼神冰冷,手中的雷擊桃木心木棍猛地向前一點!棍尖之上,一縷微弱卻精純無比的、帶著天雷破邪氣息的銀白色電光驟然亮起,如同黑夜中的一點寒星!
“破!”
他低喝一聲,木棍并非胡亂揮舞,而是精準無比地點在了幾道陰煞之氣糾纏、能量流轉最為混亂的節點之上!那里,正是這個小范圍殺陣的幾個“氣眼”所在!
“嗤嗤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落入冰水,那幾道最為兇猛的陰煞之氣,在接觸到桃木心電光的瞬間,發出凄厲的慘叫,劇烈地扭曲、潰散!雖然更多的陰煞之氣前仆后繼地涌來,但陣法的這一角,已然被這至陽破邪之力,強行撕開了一道短暫的缺口!
林墨身形毫不停留,趁著這缺口尚未被重新填補,腳下猛地一蹬,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從那道“縫隙”中硬生生“擠”了進去,落在了廟宇的圍墻之內!
然而,他雙腳剛剛沾地――
“砰!砰!砰!”
三聲沉悶的、仿佛重物落地的巨響,在他身前、左、右三個方向同時響起!三具高大、僵硬、散發著濃郁尸臭和陰寒之氣的黑影,從地底破土而出,呈“品”字形,將他圍在了中間!
是僵尸!而且,是經過特殊煉制、皮膚呈現不正常的青黑色、指甲烏黑尖長、眼中跳動著幽綠色鬼火的兇悍鐵尸!它們的動作雖然略顯僵硬,但力量奇大,而且不畏普通刀劍,不懼疼痛,顯然是玄陽用來看守外圍、消耗來敵的“前菜”!
三具鐵尸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張開散發著惡臭的大口,露出烏黑的獠牙,同時朝著林墨撲了過來!動作迅猛,封死了他前后左右的退路!
“來得好!”
林墨不退反進,面對正面撲來的那具鐵尸,手中桃木心木棍如同毒龍出洞,閃電般刺向其眉心印堂穴!那里,是操控僵尸的“尸氣”或“陰魂”匯聚之處,也是其弱點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