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縣尉帶來的消息,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塊,在林墨與鄭氏心中激起久久不散的漣漪。虛執事潛逃前留下的令牌與留,官府隱晦的合作意向,以及李貴供述中提及的、關于林墨身世與“圣碑碎片”的駭人猜測,無一不將兩人推向更加洶涌的暗流中心。
周縣尉并未久留,留下那面令人不安的玄陰教令牌(明是借給林墨“參詳”),又重申了方通判“靜候佳音、絕不相強”的態度后,便告辭離去。他知道,如此重大的抉擇,這對“表兄妹”需要時間商議。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需要將這邊的情況,立刻回報給方通判。
前廳內,只剩下鄭氏,以及那面靜靜躺在桌上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令牌。鄭氏沒有立刻去碰它,只是看著,眼中充滿了憂慮。令牌上那三頭六臂的魔神圖案,扭曲的古篆,仿佛都帶著無形的惡意,不斷刺激著她的心神,讓她體內的鳳氣都隱隱有些躁動不安。
她拿著令牌,回到西廂房,將其放在林墨面前的桌上。
林墨的目光落在令牌上,漆黑眼眸中,寒光如冰。他沒有立刻去拿,只是靜靜地看著,仿佛在審視一條盤踞的毒蛇。掌心的黑色碎片,在令牌出現的瞬間,便傳來清晰的、帶著警惕與一絲奇異“共鳴”的悸動。這令牌,果然與“引煞碑”碎片,或者說與“玄陰教”的核心力量,有著某種同源的聯系。
“你打算如何回復周縣尉?”鄭氏低聲問。
林墨沒有直接回答,他伸出右手,手指懸在令牌上方寸許之處,緩緩拂過。隨著他指尖的移動,令牌表面那陰刻的魔神圖案,仿佛活過來一般,微微扭曲了一下,散發出一股更加陰冷、邪異的氣息。而那背面的古篆文字,也在他眼中逐漸變得清晰、可辨――那并非真正的文字,而是一種以特殊能量結構書寫的、代表持有者在教中身份等級和權限的“符文密語”。
“玄陰教,左道第三等‘巡行執事’。”林墨嘶啞地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洞悉的冰冷,“虛執事在教中的地位,不低。這令牌不僅僅是信物,也內嵌了簡單的觸發禁制,若非教中特定手法激發,或身懷同源之力(如‘圣碑’氣息),強行觸動,會激發警示,甚至反噬。”
他頓了頓,看向鄭氏:“方通判和周縣尉提出合作,是意料之中。此案涉及邪術,他們需要懂行之人。而我們也需要借助官府的力量,追查玄陽、北溟先生,以及……解開我身上的秘密。但這合作,風險極大。一旦卷入過深,便再難脫身,且官場詭譎,難保他們不會在利用完后,過河拆橋,甚至將我們作為‘邪道余孽’一并處置。”
“那我們……拒絕?”鄭氏蹙眉。
“也不能完全拒絕。”林墨搖頭,“至少,在對付玄陽和其背后勢力這一點上,我們的目標暫時一致。可以利用他們的資源和力量,追查線索,分擔壓力。但必須保持距離,不能將所有底牌和盤托出,也要留有隨時抽身的余地。”
“那這令牌,還有黑風嶺的線索……”鄭氏看向令牌。
“令牌暫且收著,或許有用。至于黑風嶺……”林墨目光望向北方,“‘地煞’、‘圣碑氣息’、‘北溟先生’……那里必然是龍潭虎穴。虛執事留中提到,需持此令或攜‘圣碑’氣息者,方能靠近。這意味著,那里不僅有天然的或人為布置的險惡環境,很可能還有識別闖入者身份的禁制。我掌心的碎片,或許便是‘圣碑氣息’的一種。但貿然前往,無異于自投羅網。”
“那……我們就這樣等著?等官府去查?”鄭氏有些不甘。白云觀縱火之仇,她刻骨銘心。
“等,但也要動。”林墨眼中閃過一絲銳芒,“虛執事潛逃,其同黨必不會坐視。他們可能會嘗試營救,也可能……會采取更激烈的報復,或者,試圖與我們‘接觸’。我們只需以靜制動,守株待兔。在對方下一步動作之前,我要盡快恢復全部實力,你也要做好準備,應對任何可能的突發狀況。”
接下來的兩日,梧桐巷甲三號,陷入了某種更深沉的、帶著備戰意味的平靜。
林墨幾乎足不出戶,將全部精力都用于調息、恢復。他吞服了鄭氏從“德濟堂”買來的、最好的益氣補血的湯藥,配合著自身那非人的恢復力,以及掌心碎片和心口金光在吸收了朱砂陽氣與另一枚碎片后愈發穩固的滋養,傷勢的愈合速度明顯加快。左肩傷口已然結痂脫落,只留下一道顏色略深的疤痕,內里經脈的滯澀也大為緩解,力量正在快速回流。雖然距離巔峰狀態仍有差距,但應付一般的搏殺或術法,已無大礙。他甚至在深夜無人時,于院中緩緩演練了幾式從《七煞玄陰錄》中領悟出的、更加精妙詭異的近身搏殺技巧,動作無聲,卻透著冰冷的殺意。
鄭氏則繼續著她的準備。她讓張福分批次、更加隱秘地采購儲備了更多的干糧、藥品、火折、鹽等必需之物。又將家中剩余的值錢細軟,連同“金縷閣”火災后幸存的、為數不多的幾件繡品和絲線,打包成幾個便于攜帶的小包裹,藏在不同的隱蔽處。她自己也開始嘗試著,更加有意識地引導、控制體內那縷金鳳之力。雖然依舊微薄,但經歷了解咒、火災后的心神沖擊,她對這力量的感應和操控,似乎也精進了一絲,至少能在情緒劇烈波動時,更好地穩住心神,驅散一些不適的“氣感”。
外界的消息,依舊通過張福買菜時的零星聽聞,斷斷續續傳來。
白云觀依舊被封,香火斷絕,觀中道士被限制外出,清虛真人似乎也一病不起。官府對虛執事的海捕文書已發往周邊州縣,賞格頗高,但至今未有擒獲的消息。“通源典”那邊,在白云觀事發后,也徹底關門大吉,據說官府已派人查封了鋪面,正在清點賬目財產。城中關于“童男女”、“邪丹”、“北疆糧草”的流,在官府有意無意的壓制下,漸漸平息,但那股暗地里的恐慌和猜疑,卻并未散去。
方通判那邊,似乎也暫時沒有新的動作。對“曹”姓糧道官員的調查,以及對“赤陽丹”流向的追查,顯然需要更上層的力量和更周密的部署,非一朝一夕之功。
就在這種緊繃的、仿佛暴風雨前最后寧靜的詭異氛圍中,第三日黃昏,一個意想不到的“信使”,敲響了梧桐巷甲三號的門。
叩門聲很輕,帶著一種奇特的、仿佛用指甲輕輕刮擦的節奏,在寂靜的黃昏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詭異。
張福正在前院收拾柴火,聞聲抬頭,有些疑惑。這個時辰,少有訪客。他放下柴刀,走到門后,問了一聲:“誰呀?”
門外沒有回答,只有那“刮擦”聲又響了一下,隨即,一樣東西,從門縫下方,被緩緩地、無聲地塞了進來。
那是一封沒有信封、折疊得方方正正、用一張暗黃色的、類似符紙的紙張包裹著的信箋。信箋露出的邊緣,用朱砂畫著一個扭曲的、與玄陰教令牌上圖案有些類似的簡化符號。
張福心頭一凜,沒有立刻去撿,而是后退一步,朝內院低聲喊道:“夫人!有東西塞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