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氏聞聲從正房走出,林墨也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了西廂房門內(nèi)陰影中。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警惕。
鄭氏定了定神,示意張福退開,她自己走上前,并沒有立刻彎腰去撿,而是仔細感應了一下。那信箋本身,并無明顯的陰邪或危險氣息,但包裹它的那張暗黃符紙,卻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令人心神不寧的晦澀能量波動。
她看向林墨。林墨微微點頭。
鄭氏這才用腳尖,小心地將那信箋撥到一旁,然后從頭上拔下一根銀簪,輕輕挑開那張暗黃符紙的一角。
符紙散開,露出里面真正的信紙。是質(zhì)地極佳的雪浪箋,上面用一行行極其工整、卻透著一股森然鬼氣的朱紅色小楷,寫著一段話:
“林道友臺鑒:白云一別,倏忽旬月。聞道友重傷初愈,神通更勝往昔,破我‘釘魄’之咒,焚我白云基業(yè),逼走虛靜,更與官府勾連,欲絕我道統(tǒng),甚慰,甚慰。然天道循環(huán),報應不爽。道友既身懷‘圣碑’之秘,又屢壞我事,此因果,當有了結(jié)。今夜子時,城西荒廢之城隍廟,貧道設下薄陣,恭候大駕。了卻恩怨,亦可論道。若道友畏怯不來,或攜官府鷹犬,則休怪貧道不念同道之誼,城中與道友相關之人,恐有血光之災,勿謂之不預也。玄陰教玄陽頓首”
落款處,并非印章,而是一個用自身精血混合某種特殊顏料點出的、殷紅刺目、仿佛還在微微蠕動的詭異符印,形如一只豎立的、沒有瞳孔的眼睛!
是玄陽!那個在李家布下“地動”邪陣、煉制“引煞碑”碎片的妖道!他竟然沒有遠遁,反而一直潛伏在青陽附近!此刻,他現(xiàn)身了!而且,目標明確,就是林墨!這封信,是戰(zhàn)書!約戰(zhàn)地點,是城西那座早已荒廢、據(jù)說夜半常聞鬼哭的舊城隍廟!時間,是今夜子時!
信中的語氣,看似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欣慰”,實則字字殺機,充滿了挑釁、威脅與毫不掩飾的惡意!尤其是最后那句“城中與道友相關之人,恐有血光之災”,分明是在用鄭氏、張福、乃至可能被牽連的孫有福、王守業(yè)等人的安危,來逼迫林墨不得不赴約,而且必須孤身赴約!
“是玄陽!”鄭氏看完信,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手指微微顫抖。她沒想到,這個如同噩夢般的妖道,會以這種方式,如此直接、如此囂張地再次出現(xiàn)!而且,一來便是生死約戰(zhàn)!
林墨接過信紙,目光掃過那些朱紅的字跡,最后定格在那個仿佛活物般的血眼符印上。漆黑的眼眸深處,冰封的殺意,如同沉寂的火山,開始緩緩蘇醒、沸騰。掌心的碎片,傳來劇烈而冰冷的悸動,既是對同源(卻相克)力量的感應,也是對挑釁與威脅的本能回應。
“他終于忍不住了。”林墨嘶啞地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白云觀被查,虛執(zhí)事潛逃,他在青陽的布置接連被毀,又察覺到我恢復迅速,且與官府有所接觸,他坐不住了。這是要逼我現(xiàn)身,做個了斷。城隍廟……選得好,荒僻,陰氣重,正適合他布陣施法。”
“你不能去!”鄭氏急聲道,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這是他設下的陷阱!那里必然布滿了邪陣惡咒,就等著你自投羅網(wǎng)!他信里也說了,若你帶官府的人去,他就會對無辜之人下手!這是陽謀!逼你一個人去送死!”
“我知道。”林墨看著她抓住自己手臂的、因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的手,感受著那份毫不掩飾的擔憂與恐懼,心中那冰封的角落,似乎又被觸動了一下。他緩緩抬起另一只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觸感冰冷,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定的力量。
“但,我必須去。”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玄陽與我,恩怨已深。他覬覦我身上的‘圣碑’秘密,我也需要從他那里,得到關于我身世、關于‘引煞碑’、關于‘北溟先生’的答案。此戰(zhàn),避無可避。況且,他以此等卑劣手段威脅,我若不去,他真會對你們下手。屆時,我們反而更加被動。”
“可是……”鄭氏眼中泛起淚光,她知道林墨說的是事實,可讓她眼睜睜看著他去赴那必死的陷阱,她做不到。
“沒有可是。”林墨輕輕抽回手,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刀,“今夜子時,我會去。你留在家里,與張福一起,緊閉門戶,無論聽到外面有任何動靜,都不要出來。另外,”他從懷中取出那面玄陰教令牌,又拿出一張他早已準備好的、用自身鮮血混合朱砂繪制的、扭曲復雜的符紙,一并交給鄭氏,“將此符貼于大門內(nèi)側(cè),將這令牌懸于符下。若有不屬于此界的‘陰邪穢物’試圖闖入,此符可擋一時,令牌的氣息或可混淆、震懾。記住,除非我回來,或確認外面絕對安全,否則,絕不開門。”
鄭氏顫抖著接過符紙和令牌,感覺手中之物重逾千斤。
“還有,”林墨看著她蒼白的臉,猶豫了一瞬,還是低聲道,“若我……天亮之前未歸,你便立刻帶著張福,拿著我藏在床下暗格里的銀錢和那幾本手抄的筆記,從后窗離開,去找孫有福或王守業(yè),讓他們設法送你們離開青陽,越遠越好。筆記里,有我關于風水、符咒的一些粗淺理解和那本**的部分破譯,或許……對你有用,也或許,能交給值得信任的、有能力追查此事的人。”
他這是在交代后事了。鄭氏的眼淚終于控制不住,滾落下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只是用力地搖頭。
“別說這種話!你……你一定要回來!”她聲音哽咽,帶著泣音。
林墨看著她淚眼朦朧卻依舊倔強的臉龐,心中那根名為“牽掛”的弦,被狠狠撥動了一下。他伸出冰冷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拂去她臉頰上的一滴淚珠,動作是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笨拙與……溫柔。
“我盡力。”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便毅然轉(zhuǎn)身,走回西廂房,關上了門。他需要最后的準備,也需要……獨自面對這決戰(zhàn)前的、最后的寂靜。
鄭氏捧著那冰冷的令牌和符紙,站在原地,淚水無聲滑落。她知道,自己攔不住他,也幫不上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這個“家”,等他回來,或者……為他安排好后路。
夜幕,悄然降臨。寒風呼嘯,卷過梧桐巷,也卷向城西那座荒廢已久、在夜色中如同巨獸蟄伏的城隍廟。
道士傳信,約戰(zhàn)城隍廟。這場醞釀已久、牽扯了無數(shù)恩怨、秘密與生死的中原邪道頂尖術士之間的對決,即將在子夜時分,于那被遺忘的鬼神之地,轟然爆發(fā)。而林墨,將孤身一人,去面對那布下天羅地網(wǎng)、誓要將他吞噬的、來自玄陰教的猙獰獠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