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林墨嘶啞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寒風,鉆進那人的耳朵,直透靈魂。
那人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渙散的目光接觸到林墨那雙漆黑、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眼眸時,恐懼達到了,幾乎要暈厥過去。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想逃,身體卻不聽使喚。
“說。”林墨踏前一步,無形的壓迫感如同山岳般壓下。
“我……我說!我說!別……別殺我!”那人崩潰了,涕淚橫流,語無倫次,“我叫……我叫李貴!是……是以前李府的車夫!求……求好漢饒命!饒命啊!”
李府?!車夫李貴?!這個答案,讓林墨眼中寒光驟盛!竟然與李家有關?!
“為何縱火?受誰指使?”林墨聲音更冷。
“是……是……是虛執事道長!白云觀的虛執事道長!”李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股腦地往外倒,“李家敗了之后,我……我沒了活路,在街上混日子。前些日子,虛執事道長找到我,說……說知道我懂些趕車、巡夜的粗活,問我愿不愿意幫他做些‘小事’,有銀子拿……我……我一時糊涂,就答應了!”
“他讓我盯著‘金縷閣’,摸清里面的人什么時候歇息,前后門情況。然后……然后前夜,他給了我那個特制的火折子、一罐油、還有這雙靴子,讓我在子時過后,用油布纏了火折,點燃了扔進‘金縷閣’后院墻根,然后……然后立刻離開,去城西土地廟后的一棵老槐樹下,取剩下的銀子……”
“可是……可是那晚不知怎的,我剛點著火,扔進去,就聽到里面有人喊,還有狗叫!我嚇得轉身就跑,結果在黑巷子里絆了一跤,摔傷了腿,靴子也掉了一只……我……我沒拿到剩下的銀子,也不敢回土地廟,身上又沒錢,只能躲到這里……”
李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將事情原委斷斷續續說了出來。雖然語無倫次,但核心意思很清楚――他是被白云觀的虛執事雇傭,去縱火燒“金縷閣”!至于原因,李貴也不甚清楚,只隱約聽虛執事提過,是因為“金縷閣”的東家“不守規矩”、“礙了道爺的事”,要給她“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白云觀虛執事!果然是他!林墨心中殺意幾乎要破體而出!這個牛鼻子,先是掛錯桃木劍(或許并非無意),后又與“通源典”勾結,參與“童男女心頭血”等惡行,如今,竟直接雇傭李家舊仆,對鄭氏下此毒手!其行徑,已與邪魔無異!
“虛執事現在何處?白云觀內?”林墨強壓怒火,追問。
“我……我不知道……那晚之后,我就沒再見過他……”李貴驚恐搖頭,“不過……不過我聽他說起,好像觀里近日不太平,有州府的大官在查,他可能要……可能要出去‘避避風頭’……”
出去避風頭?是想逃?林墨眼神一冷。看來方通判那邊的調查,確實給了白云觀,尤其是虛執事巨大的壓力,以至于他要狗急跳墻,縱火報復,并準備潛逃。
“除了縱火,虛執事還讓你做過什么?關于‘童男女’,關于‘北邊’,你知道什么?”林墨繼續逼問,試圖榨取更多信息。
李貴茫然搖頭:“童男女?北邊?我……我不知道啊!虛執事只讓我做過這一件事!真的!好漢饒命!我就是個貪財的車夫,什么都不知道啊!”
看他的神情,不像作偽。恐怕虛執事也只是利用他這個走投無路、又有些膽量的李家舊仆,做些見不得光的臟活,不會讓他接觸核心秘密。
問到這里,林墨已得到了想要的關鍵信息――縱火主謀是白云觀虛執事,動機是報復(或警告)鄭氏(實則是沖著他林墨而來),而虛執事可能因官府調查而準備潛逃。
至于這個李貴……林墨看著地上這個因恐懼和傷痛而瑟瑟發抖、涕淚橫流的男人。他是縱火的直接執行者,死有余辜。但殺了他,并無太大意義,反而可能讓官府失去追查虛執事的線索。
林墨心中已有了決斷。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縷極其凝練、冰冷的黑色幽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輕輕點在了李貴的眉心。
李貴渾身一震,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黯淡、渙散,隨即腦袋一歪,徹底昏死過去,呼吸也變得微弱而平穩。林墨以黑色碎片的力量,暫時封閉了他的部分神志和行動能力,讓他會如同重度昏迷般,在此昏睡至少十二個時辰。這期間,他無法逃跑,也無法被輕易喚醒。
做完這些,林墨拿起那雙獸爪紋短靴,又將那個空火油罐和幾枚銅錢(作為物證)一并收起。然后,他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污穢的窩棚,融入夜色。
他沒有回梧桐巷,而是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縣衙的方向潛行而去。
是時候,將這條“大魚”,交給官府去釣了。當然,要交得“巧妙”一些。
半個時辰后,一個用破布包裹、散發著淡淡桐油氣味的包裹,被“無意”丟棄在縣衙后街,距離周縣尉日常出入的側門不遠處的一個不起眼的垃圾堆旁。包裹里,正是那雙沾滿泥污的獸爪紋短靴,那個空火油罐,以及一張用歪歪扭扭字跡寫著“縱火者李貴,藏于城西臭水胡同破窩棚,主使白云觀虛執事”的紙條。
第二天清晨,縣衙負責灑掃的雜役發現了這個包裹,立刻上報。周縣尉看到包裹內的東西和紙條,又驚又怒,立刻親自帶人,撲向城西臭水胡同,果然在那破窩棚中,找到了昏迷不醒、身邊還散落著幾枚銅錢和些許火油痕跡的李貴!
經過簡單的救治和審訊(李貴醒來后,在物證面前和心理攻勢下,很快崩潰,將對林墨說過的話又重復了一遍,只是隱去了林墨出現的那一段),縱火“金縷閣”的兇手,及其背后主使白云觀虛執事道長,便已基本坐實!
消息傳到方通判耳中,這位封疆大吏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好個白云觀!好個虛執事!不僅涉嫌勾結“通源典”、圖謀漕糧、煉制邪丹、搜羅童男女,如今竟敢公然雇傭兇徒,在城中縱火,報復舉報者(方通判已認定鄭氏是因其送“引子”而遭報復)!這簡直是無法無天,喪心病狂!
“立刻發簽拿人!”方通判厲聲下令,“調集衙役捕快,并請周縣尉調一隊州兵配合,即刻前往白云觀,緝拿虛執事歸案!若遇抵抗,格殺勿論!同時,封鎖白云觀所有出入口,禁止任何人出入,本官要親自搜查觀中,看看這清修之地,到底還藏了多少腌h!”
一場針對白云觀的、雷霆萬鈞的官方行動,即將展開。而這一切的***,正是“金縷閣”這場看似偶然的火災,以及林墨在暗處,那精準而致命的一推。
查縱火者,乃舊李府仆。這條線索,如同穿針引線,將“金縷閣”的火災、白云觀的罪惡、官府的調查,乃至林墨與鄭氏的安危,更加緊密、也更加兇險地,糾纏在了一起。風暴的中心,正在迅速轉向那座香火鼎盛、卻已暗藏無盡污穢的白云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