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縣尉點了點頭,臉色更加難看。他走到后院被燒得最慘的區域,仔細查看。后門已被燒塌,門框焦黑,門口地上有凌亂的腳印和潑灑救火的水漬。他蹲下身,在靠近墻角、一處尚未被完全沖刷掉的濕泥地上,發現了一個淺淺的、與尋常布鞋或草鞋印都不同的腳印――靴印!而且,靴底似乎有特殊的花紋,像是……某種野獸的爪印?
“來人,把這腳印拓下來!”周縣尉沉聲道。他心中疑云大起。這縱火之人,不僅用了特制的火折和猛火油,還穿著特制的、帶有獸爪紋的靴子?這絕非普通地痞混混或受雇縱火的亡命徒那么簡單!倒像是……某些有特殊背景、或行事詭秘的“專業人士”!
難道,這“金縷閣”的火,不僅僅是因為商業競爭?還牽扯到了別的?
他不由得想起方通判近日交辦的、關于白云觀和“通源典”的密查,想起那些關于“北溟先生”、“童男女心頭血”的可怕線索。這“金縷閣”的鄭夫人,似乎與那位神秘的“林先生”有些關聯,而“林先生”又疑似是白云觀后山密室失竊案的嫌犯(至少是懷疑對象)……
一個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念頭,在周縣尉心中升起――這場火,或許并非簡單的同行傾軋,而是有人想借“金縷閣”這把火,燒掉某些線索,或警告、報復與“林先生”有關的人!甚至,可能就是“白云觀-通源典”背后勢力,在方通判開始調查后,狗急跳墻,進行的報復或滅口!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案子就更加復雜、也更加兇險了!
周縣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他走回鄭氏面前,斟酌著語氣道:“鄭夫人,此案本官會全力追查。從現場痕跡看,縱火者并非尋常宵小,夫人還需多加小心。近日若無必要,盡量減少外出,門戶謹守。另外……”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夫人可還記得,上次本官問及的那位‘林’姓親戚?他近日可好?可否請來一見?或許,他能提供些線索。”
果然問到林墨了!鄭氏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哀戚道:“回大人,我表兄自那日感染風寒后,一直臥病在床,身體極為虛弱。前幾日病情反復,咳血不止,如今連床都下不了,全靠湯藥吊著性命。恐怕……無法前來。至于線索,他久病纏身,對外面的事一無所知,怕是幫不上什么忙。”
周縣尉盯著她看了片刻,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破綻,但鄭氏神情哀戚懇切,毫無作偽之態。他想起上次見面時,那人確實是一副病骨支離、奄奄一息的模樣,不似作偽。難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既如此,便好生將養吧。”周縣尉最終道,“現場本官會讓人仔細勘驗,若有線索,會及時告知夫人。夫人也仔細回想,近日可有與人結怨,或遇到什么異常之事,隨時可來縣衙稟報。”
“多謝大人。”鄭氏行禮。
周縣尉又交代了作作和留下的捕快幾句,便上馬離開了。他必須立刻將這里的發現和自己的猜測,報告給方通判。如果“金縷閣”的火真的與白云觀那邊有關,那說明對方已經開始瘋狂反撲了!他們的行動,必須更快,更果斷!
鄭氏看著周縣尉離去的背影,心中明白,這場火,已將她和林墨,更加緊密地綁在了這艘即將駛入驚濤駭浪的破船上。官府、白云觀、通源典、乃至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如同“北溟先生”般的恐怖存在,都已將目光投向了這里。
但,那又如何?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片焦黑的繡片,又抬頭,望向廢墟后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陽光刺破云層,灑在焦黑的斷壁殘垣上,也灑在她蒼白卻堅毅的臉上。
繡坊燒了,可以再建。手藝還在,人還在,這口氣,就還沒斷。
林墨布水局,火勢自消。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撲救,不僅僅是保住了“金縷閣”的部分主體和鄰近的房屋,更重要的是,它讓鄭氏明白,她并非孤身一人。在絕境中,總有一股力量,在暗中守護,在撥亂反正。
而接下來,她要做的,不僅僅是等待官府的調查,更要主動出擊,從這片灰燼中,找出真兇,也找出……重新站起來的路。
她將那片焦黑的繡片,緊緊攥在手心,仿佛要從中汲取力量。然后,她轉身,對著留下的幾位街坊,斂衽一禮,聲音清晰而堅定:“諸位高鄰,昨夜多謝大家援手,救了我‘金縷閣’,也救了張伯和陳嫂子她們。大恩不謝,鄭氏銘記于心。繡坊雖毀,但我鄭氏還在。待官府查清此案,了結此事,我定會重開‘金縷閣’!屆時,還望諸位街坊,多多捧場!”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百折不回的決心,在清晨的廢墟上空回蕩,讓聞者動容。
幾位街坊看著這個在災難面前,沒有哭泣哀求、反而越發顯露出錚錚風骨的女子,心中亦是感慨敬佩,紛紛出安慰,表示支持。
鄭氏不再多,再次對著廢墟,深深看了一眼,仿佛要將這慘狀刻在心里,化為前行的動力。然后,她挺直脊背,裹緊身上那件借來的舊棉襖,迎著初升的朝陽,一步步,堅定地,走出了這片仍彌漫著焦糊氣息的、屬于過去的灰燼。
前路艱難,但心火不滅,便有光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