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然大亮,晨光驅散了夜的深沉,卻驅不散柳枝巷空氣中那股濃烈刺鼻的焦糊與煙塵氣息,也驅不散廢墟上升騰的、帶著死亡溫度的裊裊青煙。“金縷閣”的殘骸,如同一頭被燒焦的巨獸,沉默地匍匐在巷中,向每一個路過的人,昭示著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災難。
救火的人群已然散去大半,留下幾個與鄭氏相熟的街坊,以及聞訊趕來的坊正和兩名睡眼惺忪、顯然是被從被窩里拉起來的衙役,正在現場維持秩序、問詢情況。鄭氏裹著一位好心的街坊大嬸遞來的舊棉襖,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清明銳利,正對著那兩名衙役,清晰、冷靜地陳述著事發經過,并將那截殘存的火折子殼和幾片油布碎片,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
“……民婦可以斷定,此乃有人蓄意縱火。火起自后院墻外,有助燃之物,后門被堵,非偶然失火。此等兇徒,目無王法,謀財害命,毀人家業,懇請二位差爺,務必詳查,還民婦一個公道!”鄭氏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混合了悲憤與決絕的力量。
兩名衙役看著那幾樣零碎的“證據”,又看了看眼前這雖然狼狽、卻氣度沉靜的婦人,不敢怠慢。蓄意縱火,這可不是小事,尤其燒的還是近來在城中有些名氣的“金縷閣”。兩人低聲商議幾句,一人留下看守現場,防止閑雜人等破壞,另一人則匆匆趕回縣衙稟報。
就在衙役離開不久,幾個“瑞祥繡莊”的伙計,在掌柜的帶領下,裝作“聞訊趕來慰問幫忙”的樣子,擠進了人群。那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留著山羊胡的干瘦男子,臉上帶著夸張的惋惜和同情,一上來就對著鄭氏連連作揖:“哎呀呀!鄭夫人!真是飛來橫禍,天大的不幸啊!怎么會出這種事!人沒事吧?繡坊……唉,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眼睛余光,飛快地掃視著已成廢墟的繡樓,尤其是在那些尚未完全倒塌、仍可見一些焦黑繡架和布料的區域多看了幾眼,似乎在確認什么。當他看到那面尚未倒下的、焦黑的“金縷閣”招牌時,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了得意與陰狠的光芒,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惋惜”覆蓋。
鄭氏冷眼看著他的表演,心中明鏡似的。她沒有拆穿,只是淡淡地道:“有勞王掌柜掛心。人沒事,已是萬幸。至于繡坊……天災人禍,誰也料不到。只是,這火起得蹊蹺,民婦已報官,相信官府定能查個水落石出,揪出那放火的惡徒,還世間一個公道。”
她刻意加重了“惡徒”和“公道”兩詞,目光平靜地看著王掌柜。
王掌柜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這等喪心病狂之徒,絕不能輕饒!鄭夫人放心,我們同行一場,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只是……”他話鋒一轉,露出為難之色,“這繡坊燒成這樣,怕是……唉,鄭夫人日后有何打算?若是手頭緊,或是想重開鋪子缺本錢,王某或許能幫襯一二……”話里話外,已是在暗示鄭氏放棄,甚至……考慮將“金縷閣”的殘余資源(比如客戶名單、繡樣圖稿?)轉讓給他們。
“不勞王掌柜費心。”鄭氏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疏離,“繡坊是毀了,但人還在,手藝還在。只要人活著,總能有辦法。至于日后如何,等官府查清此案,再做計較不遲。”
王掌柜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臉上有些掛不住,干笑兩聲,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帶著伙計訕訕地離開了,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又深深看了一眼那片廢墟。
鄭氏不再理會他。她轉向張福和陳寡婦母女,低聲道:“張伯,陳嫂子,你們先帶小蓮回去歇息,都受了驚嚇,好好緩緩。這里我看著。等官府的人來仔細勘驗后,我們再清理。”
張福和陳寡婦雖然心中悲憤難平,但也知此刻不是逞強的時候,點點頭,相互攙扶著,在街坊的幫助下,先離開了。
鄭氏獨自站在廢墟前,清晨的寒風穿透單薄的棉襖,刺入骨髓。但她此刻,心中涌動的,卻是一股比寒風更冷、也更熾熱的情緒。是憤怒,是恨意,是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從廢墟中掙扎而出的、名為“斗志”的東西。
她彎腰,從腳下濕冷的灰燼中,撿起一塊燒得只剩巴掌大小、邊緣焦黑卷曲、但中間部分依稀還能看出原本是水綠色、繡著纏枝蓮紋樣的錦緞碎片。這是方通判如夫人那幅《蓮生貴子》炕屏的殘骸。她又看到不遠處,半截燒焦的、曾用來撐開嫁衣的竹架……
心血付之一炬。但她鄭氏,從李家那個吃人的魔窟爬出來時,本就一無所有。如今不過是再次回到原點,不,至少,她還有自由身,有這雙手,有這口氣,有張伯、陳嫂子這些愿意跟著她的人,還有……林墨。
想到林墨,她的心猛地一顫。昨夜那奇異的水流、地鳴,那仿佛無形之手撥動的“水局”,必然是他在暗中相助!他重傷未愈,強行調動力量,此刻……不知怎樣了?
她下意識地轉頭,目光急切地掃向四周。圍觀的人群已漸漸散去,只有幾個街坊還在不遠處低聲議論,對著廢墟指指點點。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但她能感覺到,似乎有一道極其微弱的、冰冷的視線,曾短暫地落在她身上,帶著安撫與確認,隨即又消失不見。
他沒事。至少,還能出手,還能離開。鄭氏心中稍安。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眾人望去,只見周縣尉帶著兩名捕快和一名作作(仵作兼現場勘查),騎馬匆匆趕到。周縣尉面色沉凝,躍下馬來,先看了一眼廢墟,眉頭緊鎖,隨即走到鄭氏面前。
“鄭夫人,本官接到報案,便即刻趕來。情況如何?人可都安好?”周縣尉語氣嚴肅。
鄭氏斂衽一禮,將情況又簡要復述了一遍,并再次呈上那火折子殼和油布碎片。
周縣尉接過,仔細看了看,又遞給旁邊的作作。作作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吏,拿著東西,湊到鼻尖聞了聞,又對著光看了看,低聲道:“大人,這火折子殼是‘老君山’牌,結實耐用,多是護院、鏢師、或行腳商愛用。這油布……上面隱約有點桐油味兒,還有……似乎摻了點松香?這戳記燒得太糊,看不清。不過,縱火是沒跑了,用的是浸了猛火油(可能混合了松香助燃)的布條,綁在這特制火折上點燃后拋入。手法熟練,是慣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