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夜晚,寒風(fēng)刺骨,滴水成冰。柳枝巷在沉睡,只有風(fēng)聲如同嗚咽的鬼魅,在狹窄的巷道和屋檐間穿梭盤旋,卷起地上零星的枯葉和塵土,打著旋兒,又無力地落下。月隱星稀,濃重的黑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籠罩著整座縣城,也籠罩著“金縷閣”那棟二層小樓。
按照林墨的吩咐,自那日之后,每晚打烊,張福都會在仔細(xì)檢查過前后門窗、確保門閂結(jié)實、儲水缸滿溢后,抱著一床舊被褥,在樓下店堂靠里的角落鋪個地鋪,權(quán)作守夜。陳寡婦母女則住在后院倒座房,與店鋪隔著一個小天井。為防萬一,鄭氏還讓張福在前后門內(nèi)側(cè)、以及通往二樓的樓梯拐角處,懸掛了幾個用細(xì)線串聯(lián)的、里面裝了少許沙石和碎瓷片的竹筒,若有外力推動門窗或踩踏樓梯,便會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一連數(shù)日,平安無事。巷口的閑漢依舊在,但似乎懾于張福這個老人在店內(nèi)守著,又或許是背后之人另有打算,并未真的敢破門而入。原料的問題,鄭氏通過“永順布行”和“劉記綢緞鋪”勉強解決了燃眉之急,雖然料子品質(zhì)略遜于“瑞豐祥”,但應(yīng)付當(dāng)前幾件緊急的繡活尚可。客源的流失也在繼續(xù),但方通判如夫人的炕屏和陳翰林家小姐的嫁衣仍在緊鑼密鼓地趕制,這兩件“招牌”若能做好,或許能挽回部分聲譽。
然而,就在這看似緊繃卻尚能維持的平靜中,最兇險的獠牙,悄然露出了寒光。
這一夜,風(fēng)格外的大,也格外的冷。子時剛過,正是人最困倦、夜色最深沉的時刻。張福裹著舊被,蜷在地鋪上,眼皮沉重,但心中記著林墨的囑咐,不敢深睡,只半瞇著眼,耳朵豎著,留意著外面的風(fēng)聲和店內(nèi)的動靜。
后院倒座房里,陳寡婦母女也早已熄燈安歇。小蓮年紀(jì)小,睡得沉。陳寡婦心里裝著事,翻來覆去,聽著窗外鬼哭般的風(fēng)聲,心中隱隱有些不安,總覺得今夜比往常更冷,也更……寂靜得可怕。連平日里偶爾能聽到的、遠(yuǎn)處更夫的梆子聲,今夜也似乎被風(fēng)聲吞噬了。
就在這萬籟俱寂、只有風(fēng)聲呼嘯的時刻――
“嗤啦!”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仿佛某種油性物質(zhì)被快速點燃的聲音,突兀地在“金縷閣”后門外、緊挨著墻壁堆放雜物的狹窄巷道里響起!緊接著,是“呼”的一下,火苗猛地竄起的聲音!
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張福猛地從地鋪上坐起!他年歲雖大,耳力不濟,但那聲音如此近,又如此詭異,絕非風(fēng)聲!他心頭一緊,也顧不得披衣,赤腳就跳下地鋪,沖到后門邊,側(cè)耳細(xì)聽。
“噼啪……噼啪……”是火焰舔舐木料的聲音!還有……一股焦糊味,混合著某種刺鼻的油腥氣,正從門縫中絲絲縷縷地透進(jìn)來!
“走水了!走水了!!后院走水了!!!”張福魂飛魄散,用盡全身力氣,扯著嗓子嘶喊起來!同時,他抄起門邊備著的一根頂門杠,狠狠砸向后門門板,試圖撞開門,查看火情!
然而,后門似乎被什么東西從外面頂住了!紋絲不動!只有濃煙和越來越灼熱的氣浪,從門縫、門板縫隙中涌入!
與此同時,前門外也傳來了同樣的驚呼和混亂的腳步聲!有人在拍打前門,是鄰近被驚醒的街坊:“鄭夫人!張伯!走水了!你們家后院著火了!快開門!快開門啊!”
陳寡婦母女也被驚醒了,慌慌張張地披衣起來,打開倒座房門,立刻被涌入的濃煙嗆得連聲咳嗽。小蓮嚇得大哭。
“快去前門!快去前門!”張福聲嘶力竭地喊道,他知道后門被堵,火勢已起,不能再耽擱了!他丟下頂門杠,踉蹌著沖向店堂中央,那里放著最大的一缸儲水。然而,火勢蔓延的速度遠(yuǎn)超想象!后院堆放的雜物(多是些廢棄的繡架、木料、布頭)顯然被潑了助燃的火油,此刻已熊熊燃燒,火舌借著風(fēng)勢,順著墻壁,開始向上蔓延,已經(jīng)開始舔舐店鋪后墻的木制窗欞和二樓的地板!濃煙滾滾,熱浪?逼人!
“哐當(dāng)!”前門終于被聞訊趕來的街坊和聞訊而至的更夫合力撞開!寒冷的夜風(fēng)裹挾著濃煙涌出,幾個膽大的漢子提著水桶、端著盆沖了進(jìn)來。
“水!快!后院!后院燒起來了!”張福指著濃煙最烈的后方,聲音嘶啞。
人們手忙腳亂地開始救火。一盆盆、一桶桶的冷水潑向后門和已經(jīng)開始燃燒的后墻、窗欞。然而,火借風(fēng)勢,風(fēng)助火威,那些潑上去的水,在熊熊烈焰面前,如同杯水車薪,瞬間化為蒸汽。火舌依舊在瘋狂地向上、向兩側(cè)蔓延,木料燃燒發(fā)出的爆裂聲噼啪作響,聽得人心驚膽戰(zhàn)。濃煙越來越重,充斥著整個店堂,熏得人睜不開眼,嗆得人無法呼吸。
鄭氏是被人從睡夢中急促的拍門聲和呼喊聲驚醒的。當(dāng)她在梧桐巷家中,聽到前來報信的街坊(正好是“永順布行”的伙計,就住在附近)語無倫次地說“金縷閣走水了!火很大!張伯和陳家嫂子都在里面”時,她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jié)了。
來不及多想,甚至來不及披上外衣,她只穿著單薄的中衣,套上鞋子,便沖出了家門,朝著柳枝巷的方向發(fā)足狂奔!冬夜的寒風(fēng)如同刀子般割在臉上、身上,她卻渾然不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繡坊!張伯!陳寡婦!小蓮!還有那些繡品!那些她全部的心血和希望!
當(dāng)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柳枝巷口時,看到的景象讓她如墜冰窟。
“金縷閣”所在的方位,火光沖天!赤紅的火舌從二樓窗口噴涌而出,貪婪地舔舐著夜空,將半邊天都映成了不祥的橙紅色!濃煙如同一條猙獰的黑龍,翻滾著升騰。巷子里擠滿了驚慌失措的百姓,提桶端盆,來回奔跑,呼喝聲、潑水聲、哭喊聲、木料倒塌的巨響,混雜在一起,構(gòu)成一幅人間地獄般的景象。
“讓開!讓開!我是東家!讓我進(jìn)去!”鄭氏嘶喊著,分開人群,不顧一切地朝著火場沖去。
“鄭夫人!不能進(jìn)去!火太大了!里面危險!”有人試圖拉住她。
鄭氏掙開,繼續(xù)向前。她看到店門大開,濃煙如同實質(zhì)般涌出,幾個渾身煙灰、臉上被熏得漆黑的街坊正架著咳嗽不止、幾乎虛脫的張福從里面退出來。陳寡婦抱著嚇傻了的小蓮,跟在后面,臉上滿是淚水和煙灰。
“張伯!陳嫂子!小蓮!”鄭氏撲上去,聲音帶著哭腔。
“夫……夫人……老奴……老奴無用……”張福看到她,老淚縱橫,劇烈地咳嗽著,“火……火是從后院……墻外燒起來的……澆不滅……堵著門……咳咳……”
“人沒事就好!人沒事就好!”鄭氏緊緊抓住張福的手臂,又看向陳寡婦母女,見她們雖然狼狽,但似乎沒有受傷,心中稍定。但當(dāng)她抬頭,看向那在烈焰中**、發(fā)出不堪重負(fù)聲響的繡樓時,心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那里,有她這數(shù)月來全部的心血。有陳翰林家小姐那件即將完成的、傾注了她無數(shù)心血的嫁衣。有方通判如夫人那幅繡了大半的《蓮生貴子》炕屏。有那些精美的繡樣、上好的絲線、布料。有“金縷閣”的招牌,有她剛剛開始、卻已充滿希望的未來……
一切,都要在這場大火中,化為灰燼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