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縣尉的登門,如同一道無形的分水嶺,將梧桐巷甲三號與外界已然繃緊的弦,更加清晰地連接在了一起。鄭氏與林墨都清楚,平靜的日子,或者說,那種表面上的平靜,已經徹底結束了。接下來的每一刻,都可能迎來意料之外的變數。
然而,生活還要繼續。“金縷閣”的生意,并未因外界的暗流洶涌而立刻停滯。相反,在鄭氏“婉拒”了新訂單、專注收尾既有活計的策略下,繡坊的運轉反而顯出一種異樣的、高效的“繁榮”。陳翰林家小姐的嫁衣已近完工,只差最后幾處細節的點綴。方通判如夫人的那幅《蓮生貴子》炕屏,也在鄭氏集中精力的趕制下,進展迅速,已完成了大半。幾位老主顧之前訂制的壽禮、屏風,也陸續到了交貨期。
鄭氏不得不每日往返于梧桐巷與柳枝巷之間。她盡量縮短在繡坊停留的時間,多數時候只是去查看進度、分派活計、驗收成品,與陳寡婦、小蓮交代幾句,便匆匆返回。陳寡婦和小蓮都是本分人,雖對東家近日的“深居簡出”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凝重感到疑惑,但也不敢多問,只是更加用心地做好手頭的繡活。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就在鄭氏試圖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完成手頭訂單、回籠資金、為可能到來的變故做準備時,麻煩,卻以另一種她始料未及的方式,悄然找上了“金縷閣”。
這麻煩,并非來自白云觀或“通源典”的直接威脅,而是源于最尋常、卻也最棘手的――商戰。
“金縷閣”自開業以來,憑借鄭氏精湛的繡工、雅致的設計、以及陳翰林家、方通判如夫人等“高端客戶”帶來的口碑效應,生意日益紅火,早已引起了同行,尤其是城中幾家老字號繡莊的注意與嫉妒。起初,這些繡莊或許還持觀望態度,覺得“金縷閣”一個女子當家,規模又小,成不了氣候。但隨著“金縷閣”接連拿下幾單頗有分量的生意,在城中閨閣圈子里名聲鵲起,甚至隱隱有壓過某些老字號一頭的趨勢時,不滿與敵意,便悄然滋生。
以往,礙于“金縷閣”似乎與某些官宦人家有些往來(陳翰林、方通判如夫人),又聽聞其東家與那位神秘的“林先生”似乎有些瓜葛(孫有福、王守業暗中宣揚的效果),這些同行還不敢明目張膽地使絆子。但近來,隨著城中關于白云觀、“通源典”的流四起,官府搜查頻繁,人心浮動,加之那位“林先生”似乎也銷聲匿跡了許久(林墨受傷隱匿),某些人的心思,便開始活絡起來。
打壓“金縷閣”,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便是掐斷其“原料”和“客源”。
這一日,鄭氏照例來到“金縷閣”,準備將一幅完工的《麻姑獻壽》小插屏打包,送去給一位訂了壽禮的李夫人。剛進店門,便見陳寡婦一臉愁容地迎了上來。
“夫人,您可來了!”陳寡婦壓低聲音,語氣焦急,“出事了!‘瑞豐祥’布莊那邊,今早派人來傳話,說咱們之前訂的那批上等湖縐和蘇錦,因……因貨源緊張,要延期交付,而且價格……每匹要加價三成!”
鄭氏心中一沉。“瑞豐祥”是城中最大的布莊之一,也是“金縷閣”最主要的絲綢原料供應商。其東家與王守業相熟,之前看在王守業的面子上,給“金縷閣”的價格一直很公道,供貨也及時。怎么會突然“貨源緊張”,還要加價三成?這擺明了是借口!
“可問明了緣由?是只有我們一家如此,還是普通行情?”鄭氏冷靜地問。
“我問了,那伙計支支吾吾,只說東家吩咐的,近來江南水患,綢緞減產,各家都在搶貨,價格自然水漲船高。還暗示……暗示咱們若是嫌貴,可以……可以去別家看看。”陳寡婦道,“可城中能供上等湖縐蘇錦的,除了‘瑞豐祥’,就只有‘寶源綢緞莊’和‘興盛號’了。我悄悄讓人去問了,‘寶源’那邊說貨已訂完,‘興盛號’倒是說有貨,可價格……比‘瑞豐祥’加價后的還要高兩成!而且,點名要現銀交易,概不賒欠!”
原料被卡脖子了!而且,是幾家有實力的大布莊,似乎約好了一般,同時針對“金縷閣”!這絕不是簡單的“貨源緊張”或“市場波動”,分明是有預謀的聯合打壓!
鄭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意。她知道,這恐怕只是開始。
果然,沒過兩日,麻煩接踵而至。
先是“金縷閣”一位合作不錯的、專供各色絲線的“彩線張”,忽然托病,不再親自送貨,只派了個生面孔小伙計,送來的絲線不僅顏色不正,捻度也不勻,明顯是次品。鄭氏質問,那小伙計只推說老師傅病了,新伙計手藝不精,將就著用。
接著,之前幾位對“金縷閣”繡品頗為贊賞、曾表示要繼續訂制的夫人小姐,或是托丫鬟婆子傳話,說“近日家中事忙,暫且擱置”,或是干脆沒了音訊。鄭氏讓陳寡婦借送繡樣的機會去探問,那些夫人小姐的貼身人往往面露難色,語焉不詳,只隱約透出“有人說了些閑話”、“覺得‘金縷閣’的價錢似乎略高了些”、“別家繡莊近日也出了新花樣”之類的意思。
甚至,連“金縷閣”所在的柳枝巷,也開始不太平起來。巷子口不知何時,多了兩個整日游手好閑、對進出“金縷閣”的客人指指點點的閑漢,雖不敢真的鬧事,但那副憊懶無賴的樣子,也著實影響生意,嚇退了一些膽小的客人。鄭氏讓張福去尋坊正,坊正也只是敷衍,說“年輕人不懂事,會去說說”,卻不見任何效果。
原料、客源、甚至連經營環境,都開始受到全方位的擠壓。這分明是有人在不惜代價、動用各種關系,要將“金縷閣”逼入絕境!
鄭氏心中雪亮。有能力、且有動機如此做的,無非是城中那幾家與“金縷閣”有直接競爭關系的老字號繡莊,尤其是規模最大、背景也最硬的“瑞祥繡莊”。據說“瑞祥繡莊”的東家,與州府某位吏員的連襟是姻親,在城中經營多年,根深蒂固,往日里便是行業翹楚,對“金縷閣”這匹突然殺出的“黑馬”,恐怕早已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如今趁著城中亂象、林墨“失蹤”,便迫不及待地動手了。
“夫人,這可如何是好?”陳寡婦愁容滿面,“方通判夫人那炕屏,用的是上等蘇錦做底襯,如今‘瑞豐祥’那邊加價又拖延,‘興盛號’價格太高,咱們的利潤本就薄,若用‘興盛號’的料子,這單恐怕要賠本!還有李夫人、趙小姐她們訂的那些活計,也都是指定了料子和絲線的,若原料跟不上,或是用了次品,交不了貨,壞了名聲,以后可就難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