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福看向鄭氏。鄭氏對林墨使了個眼色,林墨迅速拉好衣襟,將換下的帶血布條藏起,自己則走到窗邊陰影里,背對房門,做出眺望窗外之態,氣息收斂,仿佛一個普通的、正在養病的親戚。
鄭氏定了定神,示意張福去應門。
門開,外面站著兩個人。前面一人,穿著青色官袍,外罩御寒的披風,正是周縣尉。他身后跟著一個精悍的年輕捕快,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院內。
“周大人?”鄭氏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連忙上前行禮,“不知大人光臨,有失遠迎,快請進。”
周縣尉臉上帶著慣有的、混合了疲憊與凝重的神色,擺了擺手,目光卻已越過鄭氏,投向了西廂房敞開的房門,以及門內那個背對而立的高大身影。
“鄭夫人不必多禮。本官今日前來,是有些公事,想向夫人,以及……府上這位養病的親戚,請教幾句。”周縣尉開門見山,語氣還算客氣,但話里的意思,卻不容拒絕。
鄭氏心中一凜,知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方通判開始動白云觀和“通源典”,必然會牽扯出夜探密室之人,而周縣尉順著線索查到自己這里,是遲早的事。只是沒想到,他會親自上門,而且來得如此直接。
“大人請講,民婦定然知無不。”鄭氏側身,將周縣尉讓進院內,又對西廂房內道,“表兄,周大人來了,有些事想問問。”
林墨緩緩轉過身。他臉上依舊沒什么血色,眼神也帶著病后的黯淡,對著周縣尉,微微躬了躬身,嘶啞道:“草民林安,見過周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垂詢?”
周縣尉目光如電,上上下下打量著林墨,尤其是他的左肩位置,又看了看他蒼白的面色和略顯虛浮的腳步(林墨刻意為之)。看了半晌,才緩緩開口道:“林公子有禮。本官近日在查一樁案子,涉及城中一些宵小之徒。有人提及,約莫七八日前,曾在梧桐巷附近,見過一位身形與林公子有些相似、且左臂似有不便的生人出沒,行跡有些可疑。不知林公子那幾日,可曾出過門?左臂又是因何受傷?”
來了。直接詢問行蹤和傷情。鄭氏手心微微冒汗,面上卻強作鎮定。
林墨咳嗽了兩聲,才虛弱地答道:“回大人,草民這左臂是陳年舊疾,加之前些日子感染風寒,引發宿疾,疼痛加劇,故而一直在家中將養,已有近十日未曾踏出此門半步。巷中鄰居,還有常來送柴送水的貨郎,都可為證。不知大人所說之人,是何時所見?若真有與草民相似之人,或許只是巧合。”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將時間推到十日之前(夜探是五日前),又抬出鄰居和貨郎作證(張福早已打點過)。至于傷情,則以“宿疾引發”掩飾過去。
周縣尉盯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但林墨眼神坦然,帶著病者的疲憊和一絲被無故盤問的茫然(偽裝得極好),毫無閃躲。
“近十日未出?”周縣尉重復了一句,不置可否,話鋒卻忽然一轉,“本官還聽聞,鄭夫人開的那家‘金縷閣’,手藝精湛,連白云觀的虛執事道長,都曾贊賞有加,還曾為觀中定制過一些繡品?不知夫人與虛執事,可還相熟?”
問題陡然轉向鄭氏和白云觀!鄭氏心頭一跳,立刻明白,周縣尉此來,問林墨是假,探她與白云觀的關聯才是真!看來,方通判已經將調查重點,放在了白云觀內部,尤其是虛執事身上!而自己這個曾為虛執事繡過東西、又恰好在“鎖云亭”出事前后去過方通判官舍的繡娘,自然進入了他們的視線。
“大人明鑒,”鄭氏連忙道,“‘金縷閣’開門做生意,迎來送往,確有幾位道長曾來光顧,定制過些幡幢、法衣上的繡活。但皆是銀貨兩訖的尋常交易,民婦與虛執事道長,也僅止于掌柜與客人的情分,談不上相熟。至于為觀中定制繡品……那也是數月前的事了,近來觀中修繕,并無新的活計。”
她語氣平靜,將關系撇得干干凈凈,只強調生意往來。
周縣尉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掃了一眼安靜站在窗邊的林墨,似乎沒問出什么破綻。他沉吟了一下,忽然道:“既如此,打擾了。近日城中不太平,夫人與林公子還需多加小心,門戶謹慎。若想起什么與白云觀、或‘通源典’相關的異常之事,可隨時來縣衙稟報。”
說罷,他不再多,對鄭氏點了點頭,又深深看了一眼林墨,便轉身帶著捕快,大步離去。
院門重新關上。鄭氏背靠著門板,長長舒了口氣,這才發覺后背已被冷汗浸濕。周縣尉最后那一眼,分明帶著未盡之意和深深的探究。
“他在懷疑,但沒有證據。”林墨走到她身邊,嘶啞道,“方通判那邊,恐怕已經對白云觀,尤其是虛執事,采取了某種行動。周縣尉此來,既是例行排查,也是想從我們這里,找到突破口,或者……確認我們是否與方通判有聯系。他沒問方通判,只問白云觀和‘通源典’,說明方通判的動作,目前還處于保密階段,周縣尉可能也只是執行者,不知全貌。”
“那我們……”鄭氏看向他。
“靜觀其變。”林墨目光望向縣衙方向,漆黑眸中光芒閃動,“周縣尉親自上門,說明方通判的網,已經開始收了。我們的‘佳音’,或許……不遠了。”
林墨返縣,靜候佳音。這等待并非被動,而是在療傷、準備、觀察中,等待著那必將到來的、決定性的時刻。周縣尉的到訪,如同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預示著水面下的旋渦,即將浮出水面。風暴,真的要來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