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周縣尉那邊的調查,也通過方通判安插在縣衙的眼線,反饋回來一些零碎信息。周縣尉似乎在暗中查訪幾起“孩童走失”的舊案,以及幾處城郊的荒廟、廢宅,行蹤詭秘,且似乎對白云觀后山一帶格外關注,但并未大張旗鼓,也未向州府正式上報。
“孩童走失”……“赤陽丹”……“童男女心頭血”……方通判腦海中,那方綢布上殘缺的線索,與周縣尉鬼祟的調查,與白云觀、通源典的種種異常,漸漸串聯起來,形成一幅模糊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圖景。
這已不僅僅是貪腐、賄賂,更涉及邪術、害命!而最終目標,很可能直指北疆漕糧!若真讓這些人得逞,后果不堪設想!
就在方通判心中驚濤駭浪,決意要采取更直接行動時,他派去暗中監視“通源典”的心腹,傳回了一個更加驚人的消息――昨夜子時前后,有兩輛遮蓋嚴實的馬車,從“通源典”后門悄然駛出,未走官道,而是沿著一條偏僻小路,徑直駛向了……北邊黑風嶺方向!趕車之人,身形精悍,明顯不是尋常車夫,且馬車車輪印痕很深,似乎載有重物。
黑風嶺!那個近來“不太平”、傳有“地煞”、永利鏢局鏢師遇邪的地方!白云觀密室中失竊的,除了“經卷法器”,是否還有別的重要東西?那兩輛馬車,運送的又是什么?是贓物轉移?還是……與“北溟先生”、“圣碑碎片”有關的物事?
方通判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自己手中掌握的線索,雖然零碎,卻已足夠指向一個龐大、黑暗、且正在瘋狂運轉的陰謀網絡。白云觀、通源典是節點,州府糧道官員是突破口,北疆漕糧是目標,而邪術、害命、乃至更可怕的“圣碑碎片”,則是其手段和更深層的目的。
他必須立刻行動!但,不能只靠他自己,也不能只靠青陽縣這點力量。此事,必須上報州府,甚至……直達天聽!但如何上報,向誰上報,才能確保消息不被攔截,行動不被破壞?
他想到了同在青陽、曾處理李家案的馮僉事。馮僉事主管刑名,剛正不阿,且與白云觀無瓜葛,或許可以信任。但馮僉事此刻在州府,且刑名系統與漕糧系統分屬不同,他介入此案,名分上略有不足。
他又想到了巡撫衙門,想到了按察使司。但層層上報,耗時太久,且難保中間環節不出問題。
或許……可以雙管齊下?一面以“急報”形式,將已掌握的確鑿證據(曹寅與白云觀、通源典的關聯,“赤陽丹”流向,孩童走失疑點等),寫成密折,派絕對心腹,以最快速度直送巡撫衙門和按察使司。另一面,則立刻以“漕糧轉運有異,需急查”為由,動用通判職權,直接扣查“通源典”,并派兵封鎖白云觀后山,進行突擊搜查,人贓并獲!只要拿下“通源典”和白云觀的現行,撬開他們的嘴,不愁挖不出后面的“曹公”和“北溟先生”!
但這需要周縣尉的配合,也需要承擔巨大的政治風險。一旦動手,便是與這黑暗網絡公開宣戰,再無轉圜余地。
方通判在書房中來回踱步,窗外夜色已深。他走到桌邊,再次展開那方綢布“引子”,看著上面若隱若現的字跡和那詭異的飛鳥花押。他知道,留下這“引子”的人(或勢力),或許正躲在暗處,觀察著他的反應,期待著他的行動。
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他的前程,甚至性命,更是北疆無數將士的糧草,和那些可能已遭毒手、或正面臨危險的孩童的性命。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眼中再無半分猶豫。身為朝廷命官,食民之祿,擔君之憂,有些事,明知兇險,也必須要做!
“來人!”他沉聲喝道。
心腹長隨應聲而入。
“立刻備馬,我要連夜去見周縣尉。另外,讓王、李兩位都頭,點齊本官親衛,隨時待命。再派快馬,以六百里加急,將這兩封密信,分別送往巡撫衙門和按察使司!”方通判聲音不大,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告訴送信的人,信在人在,信失人亡!”
“是!”長隨凜然應命,快步離去。
方通判走到窗邊,望著北方黑沉沉的夜空。那里,是黑風嶺的方向,也是北疆的方向。一場席卷青陽、震動州府、乃至可能影響北疆局勢的風暴,即將以他手中的權力和決心為引,轟然爆發。
判官密查,牽出大網。方通判這位封疆大吏,終于下定決心,要以身為劍,斬向那盤根錯節的黑暗。而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