綢布“引子”送出后的第三日,黃昏時分,方通判才“意外”地發現了書房門外花盆下的那方異樣。
這日他處理完白日積壓的公文,心頭因著幾樁地方錢糧瑣事和“白云觀后山遭竊”鬧得滿城風雨的案子,頗有些煩悶。起身離座,想開窗透口氣,也順便看看窗外那幾盆冬日里依舊倔強青綠的盆栽。就在他推開窗戶,目光下意識掃過窗臺外沿時,一點與陶盆灰褐色、盆栽墨綠色截然不同的、近乎于泥土色澤、卻又帶著一絲奇異光澤的綢布邊角,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綢布半掩在盆栽底部與墻壁的縫隙間,只露出指甲蓋大小的一角,若非他恰好低頭細看,又恰逢夕陽最后一抹余暉斜斜照入,幾乎難以察覺。但方通判身為通判,多年歷練,眼力何等敏銳,對“異常”之事又有著近乎本能的警覺。他眉頭微蹙,伸手將那綢布輕輕抽了出來。
入手是上好的杭綢,略帶暗紋,邊緣裁剪得并不齊整,像是從某件衣物或布料上撕下的一角。綢布上,有用米湯(或類似之物)書寫的、干涸后若隱若現的字跡。他走到窗前光亮處,仔細辨認。
字跡不多,寥寥數行,是摘抄的賬目片段――“赤陽丹,三瓶,紋銀五百兩……糧道曹公……北運……”。旁邊,還有一個用朱砂(或類似紅色顏料)簡單勾勒出的、形如飛鳥的奇特花押。
方通判的瞳孔,瞬間收縮如針!
赤陽丹?糧道曹公?北運?還有這花押……
“赤陽丹”之名,他略有耳聞。據說是某些旁門左道煉制的、有“強身健體、振奮精神”之效的“秘藥”,實則多含虎狼之性,久服傷身,且價格不菲,常被用于某些不可告人的交易或賄賂。而“糧道曹公”……州府掌管漕糧轉運的官員中,似乎并無姓曹的正印官,但轉運副使、同知,乃至下面的倉場大使、監督中,是否有姓曹的?他需查證。至于“北運”,指向性再明確不過――今冬漕糧北運,關系北疆軍需,乃是朝廷頭等大事!
這方綢布,這隱晦的賬目,這奇特的花押……分明是有人刻意留下的“線索”!指向的,是有人利用“赤陽丹”賄賂糧道官員,圖謀北運漕糧!此事若真,便是動搖國本、禍及邊關的潑天大案!
是誰?為何要將這線索留給自己?又是如何放到了自己書房外的花盆下?是“金縷閣”那對主仆?不像。那鄭娘子舉止得體,談吐清晰,專注于繡活,不像是有此等心機和膽量之人。那老仆更是木訥。或許是有人借她們上門之機,暗中做了手腳?還是說,另有其人,一直在暗中窺伺自己?
方通判心念電轉,瞬間想到了很多。城中近日關于“白云觀后山失竊”的風波,那些語焉不詳卻指向“貪官”、“妖道”、“北疆糧草”的匿名揭帖,周縣尉近日鬼鬼祟祟的“巡查”,以及……州府那邊近來關于漕糧北運的一些微妙風聲……
難道,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有著某種可怕的關聯?
他深吸一口氣,將綢布小心折好,貼身收起。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但眼神深處,卻燃起了兩簇冰冷的火焰。此事,無論真假,無論兇險,他都絕不能置之不理!通判之責,監察吏治,分掌錢糧,此事正撞在他權責之內!若真有奸人勾結,禍亂漕糧,他方某人食君之祿,豈能坐視!
但,不能聲張。敵暗我明,打草驚蛇,反為不美。需得密查。
他坐回書案后,沉吟良久,然后鋪開一張信箋,用只有他和心腹長隨能懂的暗語,寫了幾行字。大意是:立刻動用所有可靠渠道,暗中查證三事――其一,州府及周邊漕糧轉運系統中,有無姓曹(或諧音、化名)的官員,近期有無異常舉動,與青陽縣、白云觀有無來往。其二,查“赤陽丹”在青陽及州府黑市或特定圈子的流通情況,尤其注意與“白云觀”、“通源典”相關的線索。其三,暗中留意周縣尉近日動向,看他究竟在查什么,有何發現。
寫罷,他將信箋封好,喚來最心腹的長隨,低聲交代幾句,讓其連夜送出。
接下來的幾日,方通判表面如常處理公務,接見士紳,甚至還在一次宴請中,與前來“匯報白云觀失竊案進展”的周縣尉“不期而遇”,談間還“勉勵”了幾句,讓其“用心緝盜,勿擾百姓”。但暗地里,他派出的幾路心腹,已如同最精明的獵犬,悄無聲息地撲向了各自的調查目標。
調查進展,比預想的要快,也……更加觸目驚心。
關于“糧道曹公”,很快有了回音。州府轉運司下屬,確實有一位姓曹的倉場副監督,名曹寅,官聲尚可,但家境似乎頗為豪奢,與其俸祿不甚相符。更重要的是,有消息稱,曹寅的妻弟,在青陽縣經營一家不大的綢緞莊,與“通源典”的掌柜似乎有些遠親關系,且近期曾陪同曹寅,以“訪友”為名,來過青陽一趟,曾出入白云觀上香。時間,恰好就在“白云觀后山失竊”前半個月。
關于“赤陽丹”,調查則更加隱秘而危險。方通判的心腹通過州府藥行、乃至一些見不得光的渠道,探聽到這種“丹藥”確實在特定人群中流傳,售價高昂,據說有“提神壯陽、通絡活血”之效,但服用者往往會產生依賴,且性情易躁。而近半年來,確實有一批品質上乘的“赤陽丹”,通過“通源典”的渠道,流入了州府某些官員和富商手中。其中,似乎就包括轉運司的幾位官員。至于這批丹藥的來源,隱隱指向白云觀的一位“虛”姓執事道長,據說此人頗擅“煉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