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氏聽得連連點頭。這個辦法迂回,卻更安全,也更能調動方通判的主動性。“只是,如何將這‘引子’,神不知鬼不覺地放到他身邊?這需要對他日常行程、習慣極其了解才行。”
“孫有福的‘孫記酒樓’,是方通判在青陽時常宴客的地方。王守業的布莊,也常為衙門提供布料。他們雖然蟄伏,但其手下或許還有可用之人,對縣衙和方通判的一些情況也有所了解。”林墨道,“我們可以讓他們暗中提供信息。至于具體放置‘引子’……或許,可以借‘金縷閣’為方通判如夫人繡制炕屏的機會。”
“哦?如何借?”
“你接下這單生意,但提出,需得知道如夫人的喜好、以及炕屏擺放處的環境、光線,以便設計最合適的繡樣和配色。以此為理由,請求去方通判暫居的府邸(應是縣衙后院的官舍)一趟,實地看看。屆時,你帶上張福,以年老眼花、需要幫手為由。張福可以負責拿東西、記錄尺寸,你則專注于觀察環境、與如夫人攀談。在這個過程中,尋找機會,將那份準備好的‘引子’(比如,一張折成小方塊、看似無意掉落的賬頁抄錄),‘遺落’在某個方通判必定會經過、或注意到的地方――比如,書房門外的花盆下,客廳茶幾的縫隙,甚至……如夫人妝臺的抽屜角落(方通判偶爾或許會去)。東西要小,要不起眼,但材質(比如用的紙張)要特別,最好與衙門公文用紙或賬冊用紙略有相似,但又不同,以增加其‘神秘感’和‘可信度’。”
鄭氏仔細聽著,在心中推演每一個細節。風險依然存在,但比直接遞交證據要小得多,也自然得多。關鍵在于,那份“引子”的內容和“遺落”的方式,必須足夠巧妙。
“我明白了。”鄭氏眼中閃過決斷,“那份‘引子’,就選那頁記錄了‘赤陽丹’交易、并隱晦提及‘州府糧道曹公’的賬頁抄錄,但將具體金額、時間、以及‘曹公’的全稱隱去,只留下‘丹’、‘糧道’、‘曹’、‘北運’等關鍵詞,以及那獨特的飛鳥花押的簡化摹本。紙張,就用我從陳翰林家小姐嫁衣用料中,裁下的一小塊略帶暗紋的、類似官方文書襯里的杭綢邊角料,用米湯寫上字,干后字跡會若隱若現。”
“可以。”林墨點頭,“‘遺落’的地點,選在書房外窗臺的花盆下。方通判若在書房辦公,開窗透氣時很可能看到。東西要半露不露,仿佛是被風吹出,或貓鼠碰落。時機,就在你與如夫人談話,張福在旁‘等候’時,讓他悄悄‘失手’掉落。你與如夫人攀談,需盡量自然,多問些關于方通判喜好、日常的話題,既為打探消息,也為制造‘你只是個專注繡活的婦人’的印象。”
計劃敲定,兩人又反復推敲了每一個可能出錯的環節,以及應對之策。直到深夜,鄭氏才小心翼翼地將那份精心炮制的“綢布引子”準備好,藏于袖中特制的暗袋。
次日一早,鄭氏便讓張福去方通判暫居的官舍遞話,明“金縷閣”鄭娘子思索再三,覺得通判夫人所托乃是雅事,雖年底繁忙,亦愿抽出時間,精心為夫人繡制炕屏,但需上門丈量尺寸、觀看擺放之處,并請教夫人具體喜好,方能繡出合心合意的精品。
消息遞進去,不過一個時辰,官舍便派了個小丫鬟來回話,說夫人今日晌午后得暇,請鄭娘子未時三刻過府一敘。
鄭氏心中一定,知道第一步成了。她仔細梳妝,換上最得體卻不顯張揚的衣裙,帶上準備好的繡樣畫冊、軟尺、以及一個裝著各色絲線樣品的小提籃。張福也換了身干凈衣裳,跟在身后,手中捧著幾匹適合做炕屏底襯的布料樣品。
未時三刻,主仆二人準時來到縣衙后院的官舍。通判如夫人是個三十許的婦人,容貌姣好,衣著華貴,談間帶著官家夫人的矜持與些許無聊,對鄭氏的手藝倒是頗為期待,絮絮地說了許多關于花樣、配色、意境的要求。
鄭氏應對得體,一邊用軟尺仔細丈量炕屏擺放處的尺寸,記錄光線角度,一邊與如夫人閑話,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向方通判――“大人平日公務繁忙,可喜歡這等清雅擺設?”、“聽聞大人學識淵博,不知偏好何種風格的畫作?奴家繡時也好借鑒一二。”……
如夫人談興漸濃,說起方通判的喜好,無非是些山水意境、梅蘭竹菊的套話。鄭氏耐心聽著,目光偶爾掃過房間布局。這是一間布置精致的客廳,與內間書房僅一門之隔,門虛掩著。透過門縫,能看到書房內靠窗的書案,以及窗外一小塊擺著幾盆耐寒花草的窄窄窗臺。
時機差不多了。
鄭氏示意張福將一匹淺青色底襯的布料展開,請如夫人過目。張福依上前,在展開布料時,似是年老手抖,那匹布的一角“不小心”掃過了靠近書房門邊的多寶格,將一個插著干梅枝的細頸瓷瓶碰得微微一晃。
“哎呀,老奴該死!”張福連忙告罪,手忙腳亂地去扶瓷瓶,寬大的袖子“恰好”拂過了書房門邊的地面,又“不經意”地碰了一下虛掩的門扉。
如夫人皺了皺眉,但見是老人家無心之失,也未多責怪,只讓丫鬟幫忙收拾。
鄭氏連忙道歉,將話題引回布料上。趁如夫人和丫鬟注意力被吸引,她眼角的余光瞥見,張福在扶穩瓷瓶、縮回手時,袖中一點不起眼的、與地面灰塵顏色相近的綢布角,已悄無聲息地、半掩半露地,落在了書房門外、緊挨著墻壁的、那盆葉色墨綠的“萬年青”盆栽的陶盆邊緣之下。位置隱蔽,若非特意彎腰查看,極難發現,但若從書房內開窗,或從門口經過時視線下移,卻又可能瞥見。
東西,放下了。
鄭氏心中稍定,又與如夫人周旋了片刻,敲定了炕屏的大致花樣、尺寸和用料,約定了交貨日期和定金,便婉謝絕了如夫人留茶的客氣,帶著張福,告辭離去。
走出官舍,回到梧桐巷,鄭氏才覺得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濕。方才那一刻,看似平靜,實則兇險。所幸,一切順利。
“接下來,就看方通判何時‘發現’那份‘引子’,以及他作何反應了。”鄭氏對林墨道。
林墨點了點頭,目光望向縣衙方向,漆黑眸中深不見底。“是狐貍,總會露出尾巴。是忠是奸,很快便知。”
攜證據再報州判。這第二步棋,已然落下。一枚精心偽裝的“問路石”,已被投向了方通判這位封疆大吏的腳下。他會彎腰拾起,細究其來由,還是會視而不見,甚至一腳踢開?不同的選擇,將決定青陽縣這場暗潮的走向,也將決定林墨與鄭氏接下來的應對之策。
風暴,正在醞釀。而他們,已站在了風暴的邊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