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無果,那隊正臉色稍緩,但眼中疑慮未去。他盯著林墨,忽然道:“你左臂為何一直垂著?可否抬起看看?”
鄭氏心頭一跳。林墨卻神色如常,苦笑道:“軍爺明鑒,在下這左臂,是早年摔傷落下的舊疾,陰雨天便疼痛難忍,難以抬起。這幾日天寒,更是如此。”說著,他嘗試著動了動左臂,果然只抬起一點,便露出痛苦之色,額頭冒汗,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隊正看了半晌,實在看不出作偽的跡象。此人若真是昨夜那能在白云觀后山重重守衛下盜寶傷人的悍匪,豈會如此虛弱不堪,連手臂都抬不起來?而且,觀中報失的是“經卷法器”,此人房內空空如也,并無類似物件。更重要的是,他們接到的命令是搜查“受傷的、形跡可疑的青壯男子”,此人雖符合“受傷”、“青壯”的部分特征,但“形跡可疑”和“兇悍”卻完全談不上。
或許,真是巧合?隊正心中暗忖。上面嚴令搜查,他們也不敢放過任何可能,但眼前這人,實在不像。
“既如此,打擾了。”隊正最終揮了揮手,示意手下退出院子,“夫人,林……林公子,好生養病。近日城中不太平,若無要事,少出門為宜。”
“多謝軍爺體恤。”鄭氏和林墨同時說道。
州兵們如潮水般退去,馬蹄聲和腳步聲漸漸遠去。院門重新關上,閂好。
鄭氏靠在門板上,這才發覺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濕透,雙腿也有些發軟。剛才那一番應對,看似平靜,實則兇險萬分。稍有差池,便是滅頂之災。
她走回西廂房。林墨已坐回椅中,閉目調息,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顯然剛才強撐應對,又牽動了傷勢,消耗不小。但那雙眼睛再次睜開時,已恢復了銳利與冰冷。
“他們不會就此罷休。”林墨嘶啞道,“這次是明查,下次可能就是暗探,或者……更直接的手段。此地,已不安全。”
“那我們……”鄭氏看向他。
“必須盡快將證據送出去,同時,也要給他們找點別的事情做,轉移視線。”林墨的目光,落回桌上那些書信賬簿,尤其定格在那封提及“州府糧道”和“曹”姓花押的信上,“涉及州府糧道官員……這條線,或許可以動一動。”
“你想怎么做?通過周縣尉?”鄭氏問。
“周縣尉官職不夠,且此事牽連太廣,他未必敢接,也未必能接得住。”林墨搖頭,“但我們可以,以‘匿名檢舉’的方式,將部分不那么敏感、卻又足以引起州府高度重視的證據,送到合適的人手中。比如……那位在李家案中表現剛正、主管刑名的馮僉事。糧道貪腐,雖不直接歸他管,但涉及賄賂、邪術、乃至可能危及邊防,他必然不會坐視。只要他動了,自然會牽扯出后面的‘曹’姓官員,乃至更高層。屆時,白云觀和‘通源典’背后的勢力,必然要分心應付官府的調查,我們的壓力會小很多,也有更多時間,籌劃如何將核心證據送到能一錘定音的人手中。”
“匿名檢舉?如何確保證據能到馮僉事手中,且不被中間截留或銷毀?”鄭氏擔憂。
“所以,需要挑選合適的‘投遞’方式和時機。”林墨沉吟,“馮僉事近日是否在縣衙?州府官員有無巡視計劃?”
鄭氏回想了一下從王守業、孫有福處聽來的零星消息,道:“聽說馮僉事前幾日已返回州府,方通判似乎還在縣衙坐鎮,處理‘鎮煞塔’后續及災后事宜。不過,按往年慣例,年前州府應有巡察御史或分守道官員,至各縣巡查錢糧、刑獄。今年因‘地動’耽擱,或許會推遲,但總該會來。”
“巡察御史……分守道……”林墨眼中光芒閃動,“若是能將證據,直接送到巡察御史手中,效果更佳。但時機難以把握。方通判……”他想起李家案時,那位方通判看似公允,卻也有些圓滑的做派,“或許,可以雙管齊下。將關于‘童男女心頭精血’的部分線索,以最駭人聽聞、卻又難以追查的方式,匿名送到周縣尉案頭,他主管刑獄,此等邪術害命大案,不敢不接,也不敢不報。同時,將涉及‘糧道’、‘北運’的部分模糊證據,以‘義憤百姓’的口吻,寫成揭帖,在州府、縣城幾處人多眼雜之地悄悄散發,制造輿論,打草驚蛇。只要‘蛇’動了,露出破綻,我們便有更多機會。”
“至于最核心的這些書信賬簿……”林墨看著桌上那疊油布包,“需得尋一個萬無一失的時機,一個足夠分量、且能確保其安全送達更高層、甚至直達天聽的‘信使’。此事,或許……可以著落在‘金縷閣’上。”
“金縷閣?”鄭氏一愣。
“你近日,是否接了州府哪位官員家眷的繡品訂單?尤其是,與按察使司、巡撫衙門,或京城有關系的?”林墨問。
鄭氏蹙眉思索,忽然眼睛一亮:“有!陳翰林家小姐的嫁衣已近尾聲。陳翰林雖已致仕,但其門生故舊遍布,其子如今在京城國子監任職。另外,前幾日,州府一位姓吳的知事夫人,托人送來一塊上好的蘇錦,想請我繡一幅《蓮生貴子》的插屏,說是要送給其兄,其兄乃是……江浙某地的知府!還有,方通判的一位如夫人,似乎也對‘金縷閣’的繡品有些興趣,曾派人來問過價。”
“陳翰林……吳知事(其兄為知府)……方通判的如夫人……”林墨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這些都是潛在的渠道。但需謹慎,不可輕動。眼下,先處理前兩件事――匿名檢舉周縣尉,散播揭帖。此事,你讓張福去辦,務必小心,不可留下任何把柄。證據,用抄錄的,原件絕不能動。至于‘童男女’之事……”他眼中寒光一閃,“讓周縣尉去查,或許,我們能通過他,得到更多線索,甚至……救出可能已遭毒手的孩童。”
“我明白了。”鄭氏點頭,心中已有了計較。“我這就去準備。你……好好休息,莫要再勞神。”
林墨點了點頭,重新閉上眼睛。左肩的傷口依舊傳來陣陣抽痛,但更讓他心神緊繃的,是那即將掀起的、涉及州府糧道官員、乃至更高層的驚濤駭浪。每一步,都必須如履薄冰,卻又必須果決前行。
涉及州府糧道官員,這潭水,已然深不見底。而他們,正試圖向這潭死水的最深處,投入一塊足以攪動乾坤的巨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