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徹底放亮,冬日蒼白的陽光費力地穿透陰云,給青陽縣城帶來一絲稀薄的暖意,卻驅不散梧桐巷甲三號西廂房內,那凝重的、混合了血腥、藥味與無形肅殺的氛圍。
鄭氏剛剛為林墨重新處理了左肩的傷口。傷口崩裂得厲害,皮肉外翻,深可見骨,但好在沒有傷到主要的經脈,只是失血不少。她用煮沸的鹽水仔細清理,撒上“白玉生肌散”,又用干凈的白布,里外包了好幾層,才算勉強止住血。整個過程,林墨只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眉頭都未皺一下,仿佛那被清理、包扎的不是自己的皮肉。只有額角滲出的、在寒冷天氣里依舊細密的冷汗,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泄露了他此刻承受的痛苦。
包扎完畢,鄭氏端來一碗熱騰騰的、加了紅棗和紅糖的小米粥,看著他小口喝下,臉色才稍微好轉了一點點。然后,她立刻按照林墨的吩咐,叫來了張福,用最隱晦、最緊急的方式,讓他立刻去分別通知孫有福和王守業――白云觀后山之事已發,對方必會瘋狂反撲,讓他們務必暫停一切探查,立即轉入“蟄伏”,深居簡出,生意交由最信得過的掌柜或子侄打理,近期絕不見任何生客,若有異常,立刻以“家中急事”為由,暫時離開縣城避風頭。
張福雖不知詳情,但見鄭氏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知道事關重大,不敢怠慢,匆匆去了。
林墨則靠在圈椅里,閉目調息。他沒有立刻去翻閱那些書信賬簿,而是將心神沉入體內,引導著體內殘存的力量(那點微弱的金光,以及黑色碎片重新穩定下來的、冰冷的能量流),緩緩修復著受損的左肩,也試圖平復因失血和激戰而翻騰的氣血。掌心的黑色碎片,吸收了那枚從密室帶出的、氣息最強的同類碎片后,似乎壯大、凝實了一絲,傳來的感應也更加清晰、穩定,甚至隱隱能“捕捉”到更遠處、更細微的能量波動。這對他恢復力量和后續行動,或許有所幫助。
一個時辰后,張福回來復命,說消息已分別送到孫、王二人手中,兩人聽聞后皆是大驚,表示立刻照辦,并各自暗示,若林先生和鄭夫人有需要,他們隨時可提供隱蔽的藏身之處或離開的渠道。鄭氏讓張福回話,暫不需要,但請他們務必自保為先。
接下來,便是等待。等待白云觀和“通源典”那邊的反應,也等待城中可能因此事而起的、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林墨沒有等太久。
午時剛過,前院便傳來了不同尋常的動靜。不是敲門聲,而是一陣急促、雜亂、由遠及近的馬蹄聲和呼喝聲,最終停在了梧桐巷附近。隨即,是甲胄摩擦、刀鞘碰撞的金屬聲響,以及沉重、整齊的腳步聲,快速向巷內逼近。
“開門!開門!官府查案!速速開門!”
粗魯的呼喝聲伴隨著“砰砰”的砸門聲,在寂靜的巷子里響起,驚得左鄰右舍一陣雞飛狗跳。
鄭氏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看向林墨。林墨已然睜開了眼睛,漆黑眸中一片冰寒平靜,仿佛早有預料。他對鄭氏使了個眼色,低聲道:“去應門,如常。我在西廂,不必提。”
鄭氏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示意同樣緊張不已的張福去開門,自己則緩步走到正房門口,做出一副剛剛從屋內出來的模樣。
院門打開,涌進來的并非尋常衙役,而是七八個身穿州兵服色、手持刀槍、神情肅殺的軍漢。為首的是個穿著低級軍官服色、面色冷硬的隊正。這些人一進門,便目光銳利地四下掃視,尤其盯向了正房和西廂。
“這位軍爺,不知光臨寒舍,有何貴干?”鄭氏斂衽一禮,聲音盡量保持平穩。
那隊正打量了鄭氏一眼,又看了看這方干凈卻明顯是女眷當家的院落,眉頭微皺,語氣倒還算客氣(或許是見鄭氏氣質沉靜,不似尋常民婦):“奉州府通判衙門與縣衙聯合手令,全城搜捕昨夜潛入白云觀后山、盜取觀中重要經卷法器的江洋大盜!賊人武藝高強,心狠手辣,打傷觀中護法道人,疑已受傷潛逃。為保城中百姓安危,需挨家挨戶搜查可疑人犯、傷者!請夫人行個方便,讓我等查看一下貴宅各處房間、院落,有無生人或異常。”
果然來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光明正大”!以“追捕盜取經卷法器的江洋大盜”為名,行搜捕、滅口、追贓之實!這借口找得不錯,既能調動官府力量,又能掩蓋后山密室的真正秘密,還能將林墨定性為窮兇極惡的“大盜”,名正順地格殺勿論。
鄭氏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畏懼:“竟有此事?白云觀乃清修之地,竟遭賊人光顧,真是膽大包天!軍爺們請便,寒舍簡陋,只有民婦與一老仆,并無可疑之人。只是……”她略顯為難地看了一眼西廂房,“西廂房近日租與一位遠房表親養病,他身染沉疴,需靜養,恐不便驚擾……”
“養病?”那隊正眼神一凝,手按上了刀柄,“何種病癥?何時來的?姓甚名誰?我等需查看確認,是否與賊人傷情相符!請夫人喚他出來一見,或讓我等入內查看!”
鄭氏心中一緊,正待再周旋幾句。西廂房的門,卻“吱呀”一聲,從里面被推開了。
林墨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的舊衣(已換過干凈的),外面披了件鄭氏的舊棉袍,臉色是重傷失血后那種不正常的蒼白,嘴唇干裂,眼神也帶著病懨懨的黯淡。他扶著門框,身形微微佝僂,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左臂不自然地垂在身側,用寬大的袖袍遮掩著。
“咳咳……軍爺……是要找在下嗎?”他嘶啞地開口,聲音虛弱無力,還帶著壓抑的咳嗽,“在下林安,是鄭娘子的遠房表兄,前些日子從北邊逃難過來,路上感了風寒,又舊傷復發,故來投奔表妹,在此將養些時日……咳咳……不知軍爺有何見教?”
他這番說辭,與鄭氏之前的“遠房表親養病”對上了,神態語氣也完全是一個久病虛弱、又帶些怯懦的普通難民模樣,與“武藝高強、心狠手辣、打傷觀中護法”的“江洋大盜”形象,相去甚遠。
那隊正狐疑地上下打量著林墨。此人確實臉色極差,氣息微弱,身形雖高大,卻顯得瘦削單薄,一副病骨支離的樣子。最重要的是,他裸露在外的脖頸、手腕等皮膚,雖有舊傷疤痕,卻并無明顯的新鮮打斗傷痕(左肩傷口被棉袍和袖袍遮得嚴實),而且,他身上也沒有絲毫“兇悍”或“精悍”之氣,只有濃重的藥味和病氣。
“你從北邊來?何時入的城?可有路引戶籍?”隊正追問。
“回軍爺,入城已有……半月有余。路引在路上遺失,戶籍……因家鄉遭了兵災,早已不知去向,如今是流民身份,全賴表妹收留。”林墨低眉順眼,回答得滴水不漏。半月前,恰好是“地動”之后不久,流民入城眾多,查驗不易。
隊正又問了幾個問題,林墨都對答如流,語間毫無破綻。幾個州兵進入西廂房和正房快速查看了一番,除了濃重的藥味和簡單的陳設,并無任何兵刃、贓物或可疑物品。鄭氏的房間整潔雅致,滿是繡架絲線,一看便是女子閨房。西廂房則更加簡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著藥碗和幾本雜書,床上被褥凌亂,確實像是久病之人所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