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封信,則讓事情變得更加復雜。這封信并非寫給白云觀或“通源典”,而是一封“通源典”幕后“掌柜”寫給一個代號“北溟先生”的密信!信是用一種極其古老的、類似篆書的變體文字書寫,若非林墨對《七煞玄陰錄》中那些扭曲符文有所涉獵,幾乎難以辨認。信中,“掌柜”以極其恭敬甚至諂媚的語氣,向“北溟先生”匯報青陽縣近況,提及“地動之后,地脈有變,‘圣碑’碎片感應增強,然有‘意外’之人(可能指林墨)介入,屢壞我事,并疑與三十年前‘趙氏余孽’有關。已按先生吩咐,以‘蝕心咒’除之,然恐有變數。白云觀那邊,清虛老道態度曖昧,虛執事可用而不可全信。‘北線’所需之物(應指童男女心頭精血及特殊邪物),正在加緊籌辦,然阻力不小,望先生恕罪。另,州府糧道之事,已有進展,借白云觀之手,當可成事,屆時北疆糧草一旦有失……”
信寫到這里,似乎被匆忙中斷,后面還有涂抹痕跡,最后只有一句:“‘圣碑’主碎片,下落依舊不明,然感應顯示,應在青陽地脈深處。掘地三尺,亦當為先生尋得!”
“北溟先生……圣碑主碎片……三十年前趙氏余孽……”林墨放下這封信,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眼,胸膛微微起伏。大量的信息、線索、以及背后隱藏的龐大黑暗網絡,如同無數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頭。
這個“北溟先生”,顯然地位極高,很可能是玄陽的上級,甚至是這個黑暗網絡的真正核心之一!其目標,不僅僅是斂財、害人,更涉及“引煞碑”(圣碑)碎片的收集、某種可怕邪術的進行(需要童男女心頭精血)、以及……動搖北疆防線的驚天陰謀!而白云觀,至少虛執事這一系,已深陷其中,清虛真人的態度則成謎。至于“三十年前趙氏余孽”的指控……是否與他的身世有關?與“福壽齋”床下那詭異石板有關?
“林墨……”鄭氏的聲音帶著顫抖,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她看著他蒼白如紙、卻仿佛燃燒著冰冷火焰的側臉,心中充滿了無邊的憤怒、恐懼,以及一種與他同陷此局的、奇異的堅定。“這些信……這些賬簿……我們該怎么辦?交給官府?周縣尉?還是……州府的馮僉事、方通判?”
林墨睜開眼,漆黑眸中寒光凜冽。“周縣尉官職太低,牽扯如此之廣,他未必能動,也未必敢動。州府馮僉事、方通判……”他沉吟,“馮僉事主管刑名,方通判監察吏治,皆是合適人選。且上次‘地動妖禍’,他們處置李家、王有道,還算得力,與白云觀也無明顯瓜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案牽連太廣,涉及州府官員、邊防糧道、乃至可能更高層的人物。證據雖在,但若貿然呈上,恐打草驚蛇,或反被其利用權勢反咬一口。而且,”林墨看向鄭氏,目光銳利,“我們如何解釋這些證據的來源?夜闖白云觀后山密室,乃是重罪。屆時,我們自身難保,更遑論揭露真相。”
鄭氏心中一沉。確實,他們現在的身份,一個是形跡可疑的“風水先生”,一個是剛剛脫離李家、自立門戶的“寡婦”,手持如此致命的證據,卻無合法途徑獲得,一旦公開,首先遭殃的,可能就是他們自己。
“那……難道就任由這些惡徒逍遙法外,繼續為禍?”鄭氏不甘。
“自然不。”林墨搖頭,手指輕輕敲擊著那些書信賬簿,“證據,要用在刀刃上,用在最能發揮其效力、且能保全我們自身的時候。在此之前,我們需做幾件事。”
“第一,我必須立刻處理傷口,恢復體力。對方丟了如此重要的東西,絕不會善罷甘休,定會瘋狂反撲、追查。我們必須做好應對。”
“第二,你立刻讓張福,以最隱秘的方式,通知孫有福和王守業,告訴他們,白云觀后山之事已發,對方很可能狗急跳墻,讓他們務必提高警惕,深居簡出,鋪子生意可暫交心腹打理,近期莫要與任何不明身份之人接觸,也絕不可再打探相關消息,以免被順藤摸瓜。”
“第三,”林墨拿起那封寫給“北溟先生”的密信,又看了看“貨殖錄”上關于“童男女心頭精血”的記錄,眼中殺意幾乎凝為實質,“必須盡快查清,這‘童男女心頭精血’的勾當,進行到了何種地步,是否有孩童已遭毒手!此事,或許……可以通過周縣尉,以官府查案的名義,暗中進行,避免打草驚蛇。”
“第四,關于如何利用這些證據……”林墨目光深邃,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或許,我們不必親自送到州府。可以讓證據,‘自己’走到該看到它的人面前。”
“自己走?”鄭氏疑惑。
“比如,一場意外的‘失竊’,或‘發現’。”林墨緩緩道,“白云觀后山密室遭竊,丟失重要文書賬簿――此事,瞞不住。對方必會全力追查,也會嚴密防范我們再有所動作。但若此時,這些失竊的‘贓物’,突然以某種‘合理’的方式,出現在州府某位剛正不阿、且與糧道、邊防事務有關的官員案頭,或是……直接出現在巡撫衙門、甚至按察使司的檢舉箱中呢?”
鄭氏眼睛一亮:“你是說……嫁禍?或者,制造意外?”
“是讓證據,以最‘自然’、最難以追查的方式,抵達能管此事的人手中。”林墨糾正道,“這需要時機,也需要一個合適的‘送信人’。此事,需從長計議,萬無一失方可。”
他頓了頓,看向鄭氏,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鄭重:“此事兇險,遠超之前。你本不必卷入如此之深。若你此刻想抽身,帶著張福和繡坊,暫時離開青陽,避避風頭,我……”
“我不會走。”鄭氏打斷他,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她迎上林墨的目光,那雙總是沉靜柔和的眼眸中,此刻燃燒著與他相似的、冰冷的怒火與決絕,“他們害了那么多人,還想害你,更想害那些無辜孩童,動搖邊關!此事,我既然知道了,便不可能袖手旁觀。林墨,你說過,我們是‘同道’。這次,我陪你。”
林墨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光,終于徹底驅散了黑暗,透過窗紙,映亮她蒼白卻堅毅的臉龐。他心中那層厚厚的冰墻,似乎又有一小塊,悄然融化。最終,他只是極輕微地點了點頭,嘶啞道:“好。那便……一起。”
“現在,先幫我處理傷口。”他指了指自己左肩那片越發擴散的深色,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然后,你去安排張福傳信。我需調息片刻。白日,恐怕不會太平靜。”
另有書信,往來州府。這薄薄的幾頁紙,揭露的卻是一個盤根錯節、觸目驚心的黑暗帝國。而手握這致命證據的兩人,也將不得不面對隨之而來的、更加狂暴的疾風驟雨。前路艱險,但并肩而行,或許,能在這黑暗中,撕開一道通往光明的縫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