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傷勢,在鄭氏的悉心照料、陳老先生的湯藥(以鄭氏“舊傷復發”的名義持續取用)以及他自身那非人恢復力的三重作用下,以一種緩慢卻堅定的速度,向著“好轉”邁進。他能下床行走的時間越來越長,從最初的幾步,到能在屋內緩慢踱步一炷香。雖然依舊面色蒼白,身形清減得厲害,左臂活動也因肩后傷口而受限,但那雙漆黑眼眸中的銳利與清明,已與受傷前幾無二致,甚至因這生死一劫,而沉淀得更加幽深、莫測。
他不再整日臥床,多數時間靠坐在窗下的圈椅里,身上蓋著厚毯,面前的小幾上,攤開著那本令人不寒而栗的《七煞玄陰錄》。他看得極慢,極仔細,不再像從前那樣囫圇吞棗地“感應”其中混亂意念,而是嘗試著,以自身重傷初愈、意念空前凝練的狀態,結合對“陰魂釘魄蝕心咒”的親身體驗,以及從鄭氏逆轉繪制的“破邪鎮煞符”中得到的啟發,去“破譯”、梳理其中一些相對“有序”、“基礎”的關于邪術原理、符結構、地脈陰煞應用的記載。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神的過程,且充滿兇險。但他別無選擇。要想對抗隱藏在暗處的敵人,他必須更深入地了解他們的手段,知己知彼。況且,這本秘籍似乎也與青陽地脈、與他掌心的黑色碎片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聯,或許能從中找到關于自身秘密的蛛絲馬跡。
鄭氏則成了他與外界聯絡的橋梁,以及情報的初步篩選、整理者。她依舊每日照料林墨的飲食起居,但更多的時間,花在了接收、處理來自孫有福和王守業那邊通過各種隱秘渠道傳遞來的消息上。
林墨交代的三件事,孫、王二人都投入了極大的精力和資源。
關于“通源典”,孫有福幾乎將他能調動的最機靈、最不起眼的眼線,全天候地撒在了當鋪周圍。回報的消息瑣碎而龐雜。當鋪生意確實清淡了不少,進出的人流明顯減少。那兩尊石獸和八卦鏡依舊,未見異常。后院的馬車再未出現,伙計們也顯得憊懶。唯一值得留意的是,前日午后,一個穿著普通、頭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在當鋪門口徘徊片刻,與柜臺后的朝奉低聲交談了幾句,遞過去一個小布包,接過一些銀錢,便匆匆離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因距離較遠,眼線未能聽清談話內容,也未看清那男子具體樣貌,只隱約覺得其身形步態,不像尋常百姓,倒有些……常年勞作的匠人或農戶的僵硬。
“小布包……銀錢交易……形跡可疑……”林墨聽完鄭氏的轉述,沉吟片刻,“讓孫有福的人,下次若再見到類似交易,設法看清那布包大小、形狀,或嘗試跟蹤那交易之人,但務必小心,寧可跟丟,不可暴露?!?
關于“玄陽”及邪術法器的風聲,王守業那邊的調查則遇到了瓶頸。他通過商行渠道,旁敲側擊了州府及周邊幾個縣城的同行,甚至暗中接觸了兩個據說消息靈通的“掮客”,得到的反饋大多是“未曾聽聞”、“近日太平”。只有一個在州府經營古玩字畫、兼做某些“地下”消息買賣的掮客,私下對王守業的心腹提了一句:“近來北邊(指黑風嶺更北的山區)似不太平,有幾伙專做‘土貨’(盜墓)生意的,折了人手,說是撞了邪,沾了不干凈的東西,吐黑血死的。道上人心惶惶,好些人暫時收了手。至于是不是跟什么‘玄陽’、‘法器’有關,那就不知道了,也可能是尋常的墓毒或瘴氣?!边@消息與之前永利鏢局鏢師遇邪、黑風嶺一帶“不干凈”的傳聞隱隱吻合,但指向過于模糊。
“北邊山區……墓毒?瘴氣?”林墨指尖輕輕敲擊著椅背,目光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恐怕沒那么簡單。地動之后,地脈紊亂,陰煞外泄,那些古墓、地穴,本就是陰氣匯聚之所,首當其沖。玄陽一脈擅長操縱陰煞,若其有同黨藏匿北邊,或在那里有所布置,順理成章。讓王守業繼續留意,尤其注意是否有身份不明、疑似僧道或術士之人在北邊出沒的消息。”
最讓林墨在意的,是關于白云觀“鎖云亭”募捐的調查。這件事,鄭氏、孫有福、王守業三人,從不同角度入手,竟真的挖出了一些令人起疑的端倪。
鄭氏這邊,借著“金縷閣”為幾位夫人小姐繡制壽禮、屏風的機會,在與客人閑聊時,狀似無意地提起了白云觀清虛真人出關、祈福法會之事,又順口夸贊觀中景致清幽,尤其后山。果然,一位與陳翰林家有些遠親、平日里頗好談玄論道的李夫人接口道:“可不是么!白云觀的后山,尤其是那‘鎖云亭’一帶,景致最佳,俯瞰全城,云霧繚繞,真如仙境一般??上О?,聽說那亭子年久失修,前些日子地動,又損了基座,清虛真人出關后發愿重修,正四處募捐呢。我家老爺也捐了些,說是積功德,佑家宅平安?!?
鄭氏便順著話頭,好奇問道:“重修一座亭子,所費不少吧?不知觀中募捐,可還順利?”
李夫人嘆道:“聽說所需不菲,光是清理地基、采買上等石材木料,便是一大筆開銷。觀中雖有香火,但這些年也不寬裕。虛執事道長近日為此事奔走,甚是辛勞。不過,城中不少善信都慷慨解囊,像城西的趙鄉紳、開瓷窯的孫東家、還有……對了,聽說‘通源典’的新東家,也捐了一大筆呢!足見真人德高望重,一呼百應?!?
“通源典”也捐了?鄭氏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只附和道:“那是自然。真人慈悲,信眾自然擁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