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房內,門窗緊閉。鄭氏已將桌椅挪開,在床前清理出一塊相對寬敞的空間。她換上了一身最干凈、無任何繡飾的素色布衣,用清水凈了手臉,又用艾草煮過的水擦拭了房間四角和床榻周圍。張福被她吩咐守在外間,未經呼喚,絕不許任何人靠近。
一切準備就緒。但最關鍵的一步――繪制那“破邪鎮煞”符文,卻讓鄭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她鋪開一張上好的、裁剪成三寸見方的生宣紙。研好了細膩的松煙墨。提起那支平日里描畫繡樣、筆尖最細的狼毫小楷筆。然后,她閉上眼睛,試圖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從《七煞玄陰錄》碎片中捕獲的、關于“破邪鎮煞”符文的模糊意象。
然而,那意象太過破碎,太過抽象。只有一些斷續的線條走向,一些扭曲的節點轉折,以及一股強烈的、關于“束縛”、“凈化”、“鎮壓”、“生機”的混合意念。想要將這些轉化為具體、可落筆的符文圖形,談何容易?
她嘗試著,憑著感覺,在另一張廢紙上勾勒。第一筆落下,歪歪扭扭,毫無神韻,甚至讓她自己都感覺到一陣莫名的心悸,仿佛畫錯了什么,觸犯了某種禁忌。她連忙將那紙揉碎,丟進炭盆。
不行。這樣不行。沒有具體的圖樣,沒有傳承的筆法,沒有對符文結構、力量流轉的理解,僅憑一點模糊的意念,畫出來的東西,恐怕不僅無效,反而可能引動未知的風險。
鄭氏額頭上冒出細密的冷汗。材料齊備,方法似乎也對,卻卡在了這最基礎、也最關鍵的一步。難道,真的要再次冒險,去“感應”那本邪惡的秘籍,試圖從中捕捉更清晰的符文圖形嗎?可那樣做,風險巨大,且未必能成功,甚至可能被其中關于如何施展此咒的邪惡法門污染心神,適得其反。
就在她心亂如麻、幾乎絕望之際,目光無意中掃過靜靜躺在紫檀木盒旁的那本《七煞玄陰錄》。漆黑的封皮,在油燈光下,仿佛一只沉默的、窺視一切的眼睛。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稱為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既然無法從秘籍中“正向”提取出完整的、正確的“解咒”符文,那么……是否可以“反向”利用?這秘籍記載了“陰魂釘魄蝕心咒”的施展之法,其中是否包含了與此咒相關的、作為“咒引”或“咒基”的符文圖案?這些圖案,是否與“解咒”的符文,存在著某種“對稱”、“相克”或“逆轉”的關系?
以她對女紅、圖案的敏感,以及對“陰”、“陽”、“生”、“克”道理的樸素理解,或許……可以嘗試“反推”?
這個想法讓她不寒而栗。如同要解開一把結構極其復雜、且帶有劇毒的鎖,不是去找鑰匙,而是試圖根據鎖芯的形狀,去反推出鑰匙的齒紋。其難度和危險性,可想而知。稍有不慎,不僅解不開鎖,反而可能觸發鎖中的機關,毒發身亡。
但此刻,她已別無他法。這是唯一可能的方向。
她再次閉上眼,深吸幾口氣,將心神調整到最專注、最空靈的狀態。然后,她伸出手,并未直接觸碰秘籍,而是將手掌懸于秘籍封面上方約一寸之處,同時,另一只手輕輕按在那塊盛放著“百年地火朱砂精粹”的紫檀木盒上。
她要以自身為橋梁,以朱砂結晶那磅礴純正的至陽之氣為“錨”和“凈化器”,以自身那縷微弱卻堅韌的金鳳之力為“探針”和“過濾器”,小心翼翼地、嘗試著去“感應”秘籍中,與“陰魂釘魄蝕心咒”相關的、具體的符文圖形信息。她只“捕捉”圖形的“形”,極力避免接觸其中蘊含的、關于如何“施展”、“催動”此咒的邪惡意念和法門。
這是一個比之前更加精細、更加危險的操作。她必須將自身意念的“觸角”收縮到極致,目標明確只取“圖形”,同時要以朱砂的純陽之氣和自身鳳氣,在心神外圍構建起更加堅固的“防火墻”,抵御任何可能滲透過來的邪念污染。
她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額頭青筋隱現,汗水很快浸濕了內衫。時間一點點過去,她懸在秘籍上方的手掌,開始微微顫抖。紫檀木盒中的朱砂結晶,似乎感應到了什么,開始散發出更加溫暖、穩定的光暈,如同一個忠誠的衛士,將她牢牢護在中心。
突然,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緊接著,她的腦海中,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蕩漾開一圈圈破碎的、由暗紅色扭曲線條構成的、充滿了不祥與束縛感的圖案碎片!這些圖案與她之前感應到的、關于“破邪鎮煞”的模糊意念,在結構上果然有某種詭異的“鏡像”或“逆轉”關系!如同一個硬幣的正反兩面,或者一條毒蛇與解蛇毒草藥之間的相生相克!
她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金光一閃而逝!來不及細想,也來不及害怕,她抓起那支狼毫筆,蘸飽了濃墨,憑著腦海中那驚鴻一瞥、卻無比清晰強烈的“反推”與“逆轉”的直覺,在面前鋪好的生宣紙上,筆走龍蛇,毫無停頓地畫下了一組復雜的符文!
這符文與她所知的任何道家、佛家常見符都截然不同。線條剛勁中帶著奇異的柔韌轉折,結構繁復卻暗含某種玄奧的平衡,整體透著一股強烈的“撕裂”、“凈化”、“鎮壓”與“煥發生機”的混合意念。尤其是符文的中心一點,她下意識地以筆尖重重一頓,留下一個濃黑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圓點,那正是“逆轉”的關鍵,也是連接、激發朱砂之力的“竅眼”!
一筆終了,鄭氏如同虛脫般,踉蹌后退一步,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她臉色慘白如紙,胸口劇烈起伏,握著筆的手抖得厲害,筆尖的墨汁滴落在紙上,暈開一小團污跡,她卻恍若未覺。剛才那一瞬間的“反推”與“繪制”,幾乎耗盡了她的全部心神和體力,也讓她與秘籍中那股邪惡的力量有了極其危險的一絲擦碰。若非有朱砂結晶的純陽之氣和自身鳳氣死死護住心神最后一點清明,她恐怕已經心神失守。
但,符文畫成了!雖然不知道是否正確,是否有效,但它就在那里,在宣紙上,散發著一種奇異而內斂的、與她自身鳳氣隱隱呼應的“場”。
來不及檢查,也來不及休息。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必須趁著自己還有一絲力氣,林墨體內那點金光和鳳氣種子還未徹底熄滅,立刻進行下一步!
她放下筆,顫抖著打開紫檀木盒,取出那塊“百年地火朱砂精粹”。結晶入手溫潤,那股磅礴純正的至陽之氣讓她精神微微一振。她又打開孫有福送來的油紙包,里面是研磨得極其細膩、呈現灰白色、隱隱有細微電弧般光澤閃爍的雷擊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