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量抽檢的通知如同一道冰冷的閘門,轟然落下,將王小斌狂飆突進的“事業”攔腰截斷。查封的生產線、被封存的成品和原料、以及那張措辭嚴厲的《實施行政強制措施決定書》,像一盆冰水,澆醒了部分仍在狂熱中做夢的親戚,也讓王小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滅頂之災的寒意。
停產,意味著沒有新的“產品”產出,無法繼續制造“供不應求”的假象,無法用新的“貨物”去應付那些嗷嗷待哺的“合伙人”和“代理商”。更致命的是,停產的直接原因是“涉嫌違法違規生產經營”,這消息無論如何遮掩,都在親戚圈和有限的下線網絡中不脛而走,引發了強烈的信任危機。
王小斌的“危機公關”蒼白無力。他在親戚群里反復強調是“競爭對手惡意舉報”、“例行檢查的小問題”、“已經找到關鍵人物疏通,很快就能解決”,并輔以大額紅包和“即將有更大合作利好”的模糊許諾,試圖穩住人心。一部分深度綁定、投入巨大的親戚,如大姨,仍然選擇相信,并賣力地在群里幫他辯解、安撫他人。但更多人的信心已經動搖。私下里,詢問何時能拿回本金的電話和信息開始增多,語氣也從最初的客氣試探,變得焦躁和不耐煩。
“小斌啊,我那錢是等著給兒子交學費的,這都停產了,我那分紅……下個月還能按時到嗎?”這是還算委婉的。
“王小斌!你別跟我說那些沒用的!市監局都去封了,還說什么正常檢查?我就問你,我投的十萬塊,什么時候能拿回來?你要是敢耍花樣,我讓你好看!”這是已經撕破臉的。
王小斌疲于應付。他一方面要四處活動,試圖“擺平”抽檢這件事。他幾乎動用了所有能想到的關系,托人、請客、送禮、許諾好處,試圖接觸到能影響檢測結果或處理進程的關鍵人物。但這一次,金錢似乎不那么好用了。對方要么含糊其辭,要么開價高得離譜,要么直接表示“這次風聲緊,不好辦”。他送出去的錢像打了水漂,連個像樣的回音都聽不到。他第一次意識到,在國家機器的正式程序面前,他那些街頭巷尾積攢的“人脈”和有限的現金,是多么不堪一擊。
另一方面,資金鏈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停產導致沒有新的銷售收入進賬,而之前承諾的高額“分紅”和“返利”卻到了支付節點。親戚們投入的本金,早已被他用于支付早期投資者的“利潤”、個人揮霍、擴大生產、支付高昂的“原料”成本和應付各種開支,所剩無幾。現在,每天都有到期的“分紅”需要支付,每天都有焦慮的“合伙人”來電催問,而之前作為“蓄水池”的新進投資,因為停產和負面消息,幾乎完全枯竭。
王小斌開始拆東墻補西墻。他命令手下,將之前藏在其他地方、未被查封的少量成品和半成品,以“內部處理”、“特價清倉”的名義,低價快速變現,回籠一點微薄的現金。他拖欠工人的工資,以“暫時困難”、“等復產一起結算”為由,拖延支付。他甚至打起了那些已經支付定金、預訂“新品發布會”場地和服務的供應商的主意,試圖找借口克扣或賴掉尾款。
但這只是杯水車薪。龐大的支出像一個黑洞,迅速吞噬著每一分流入的現金。王小斌的眼圈深陷,胡子拉碴,往日的神采飛揚被焦慮和暴躁取代。他對著電話咆哮,對著手下發火,在租來的辦公室里像困獸一樣踱步。
就在他焦頭爛額之際,劉明遠那邊的“橄欖枝”,再次遞了過來。這次,聯系他的不再是中間人,而是劉明遠手下的一名投資經理,姓趙。趙經理的態度客氣而專業,表示“遠瞻資本”對“大健康賽道”一直很關注,聽聞“深海健康科技”模式新穎,發展迅速,雖然遇到一點“小波折”,但依然看好其長期潛力,希望能進一步接觸,探討“戰略合作”的可能性,甚至不排除“資金支持”。
這話如果放在一個月前,王小斌會欣喜若狂,覺得是天降貴人。但此刻,在四面楚歌、資金鏈即將斷裂的關頭,劉明遠的主動接觸,在他眼里,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雖然這根稻草來自一條他曾試圖躲避的鯊魚。
王小斌如同快要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任何可能救他上岸的東西。他立刻表現出極大的熱情,與趙經理相談甚歡,將自己“事業”的前景描繪得天花亂墜,將市監局的抽檢輕描淡寫為“行業整頓中的小誤會”,暗示自己“上面有人,很快就能解決”,并透露出急需資金“擴大生產、升級技術、加強營銷”以應對當前“供不應求”局面的意愿。
劉明遠那邊,則通過趙經理,表現出謹慎的興趣和資本家的精明。他們要求提供更詳細的財務數據、銷售報表、客戶名單,以及對“當前小麻煩”的解決方案和預期時間。王小斌哪里拿得出規范的財務報表?他那些混亂的賬本根本見不得光。他只能含糊其辭,承諾盡快整理,同時不斷強調市場潛力巨大,回報率驚人。
雙方都在試探,都在算計。劉明遠在評估這個項目的真實風險和價值,判斷是火中取栗,還是陷阱重重。王小斌則在拼命掩飾自己的虛弱和混亂,試圖用“未來畫餅”換來眼前的真金白銀,以解燃眉之急。
王海冷眼旁觀著這一切。陳默沒有再直接聯系他,但通過那個加密手機,發來了一條簡短的信息,只有幾個字:“劉在接觸王,拖住他,適當澆油。”
“拖住他”,是指拖住劉明遠,讓他對王小斌的項目保持興趣,但又不至于立刻達成交易抽身而退。“適當澆油”,則是要讓王小斌的處境顯得既危險(有暴雷風險),又充滿誘惑(有利可圖),讓劉明遠在貪婪和謹慎之間搖擺,更深地卷入其中。
王海明白了自己的角色。他繼續扮演著那個“了解內情但立場微妙”的表哥。當劉明遠再次來電,旁敲側擊地詢問王小斌的近況、以及他對“合作”的看法時,王海按照陳默的指示,給出了混合著“擔憂”和“可能”的答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