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總,不瞞您說,我那個表弟,現在是真遇到坎了。”王海語氣沉重,“市監局那邊好像挺較真,停產對他影響很大,資金聽說也很緊張。我勸他見好就收,他不聽,還跟我吵了一架。”
“哦?資金緊張?”劉明遠捕捉到關鍵信息。
“是啊,他那個模式,全靠后面人的錢補前面,現在一停產,新錢進不來,舊賬到期,壓力肯定大。不過……”王海話鋒一轉,帶著點不確定,“他好像又在跟什么資本談,說是能引進大筆投資,一口氣解決所有問題,還能把規模做得更大。具體是哪家,他沒細說,神神秘秘的。”
這番話,既點明了王小斌的資金困境和模式風險(澆油),又暗示他有其他“救命稻草”(拖住),并且可能因新的投資而起死回生、做大做強(誘惑)。真假摻半,虛實難辨,正是劉明遠這種老狐貍需要仔細琢磨的信息。
“他還跟你提過別的?”劉明遠追問。
“別的倒不多。他就是覺得委屈,認為有人眼紅他,故意搞他。還說等他度過這個難關,要讓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好看。”王海添上了最后一點柴火,暗示王小斌有賭徒心態和報復心理,可能不擇手段。
劉明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便轉移了話題,再次提醒王海“我們之間的事”要抓緊。王海知道,自己傳遞的信息,劉明遠聽進去了,并且會納入他的算計之中。
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是虛假而壓抑的。王小斌一邊應付著日益增多的催債電話和上門討要說法的親戚(已經有激進者開始堵門),一邊與劉明遠的代表趙經理虛與委蛇,試圖從這只潛在的“金主”口袋里掏出錢來。他不斷許諾,不斷畫餅,甚至偽造了一些虛假的“意向訂單”和“合**議”來增加自己的籌碼。
而劉明遠那邊,則通過趙經理,步步緊逼,要求查看更核心的數據,甚至提出要派人“實地考察”。王小斌哪敢讓人來考察那個被查封的破廠房和混亂不堪的賬目?只能以“正在配合檢查,不便接待”、“核心數據需要董事會批準”等理由推脫。雙方陷入拉鋸。
親戚圈里的恐慌情緒,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已經快要漫過堤岸。大姨仍在竭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在群里轉發一些“政策利好”、“保健品行業前景廣闊”的鏈接,并信誓旦旦地保證“小斌說了,最晚下周末,一定能恢復生產,到時候分紅加倍補償”。但她的聲音,在越來越多質疑和追問中,顯得越來越單薄無力。
二舅媽、三姑等人,已經不再公開詢問,而是私下串聯,互相打聽情況,商量著對策。有人開始后悔,有人還在觀望,有人則已經偷偷咨詢律師,詢問這種“投資”如果收不回錢,該如何追討。之前被描繪得金光閃閃的“財富夢想”,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焦慮和可能血本無歸的恐懼。
王海的父母,在經歷了最初的驚嚇和后怕之后,反而相對平靜了一些。父親態度堅決,嚴禁母親再與那邊有任何金錢往來,并嚴厲警告她不許再參與親戚間的任何相關討論。母親雖然心疼那五萬塊,整日唉聲嘆氣,但也知道事情不妙,不敢再吭聲。王海則反復叮囑父母,無論誰來找,無論說什么,都一概推說不知,讓他來處理。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即將到來。質量抽檢的結果,就像一顆已經啟動引信的炸彈,隨時可能公布。而一旦結果公布,證實產品存在嚴重質量問題,甚至非法添加,那么王小斌面臨的,將不僅僅是行政處罰和民事賠償,很可能涉及刑事責任。到那時,所有的謊都將被戳破,所有的貪婪都將化為泡影,所有的親情、信任,都將被赤裸裸的利益糾葛和絕望的追討所吞噬。
而劉明遠這條鯊魚,是會在炸彈爆炸前嗅到危險及時抽身,還是被貪婪蒙蔽,試圖在廢墟中尋覓殘骸?陳默想要的,究竟是王小斌的徹底毀滅,還是劉明遠的深陷其中,抑或是兩者皆有?
王海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正站在懸崖邊緣,腳下的巖石已經開始松動。他按照陳默的指示,將劉明遠引向了王小斌,也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王小斌這艘破船最終沉沒的速度和方式。他看著親戚群里那些熟悉的頭像,那些曾經被貪婪點亮、如今被恐懼籠罩的名字,心中一片冰冷的麻木。
暴雷前夕,空氣凝固,人心惶惶。王小斌在作困獸之斗,劉明遠在伺機而動,親戚們在恐懼中等待判決,而王海,則在黑暗中,等待著那一聲注定會來的、震耳欲聾的巨響,以及隨之而來的,無可避免的崩塌與撕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