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電話，在凌晨兩點打來，鈴聲在死寂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王海幾乎是瞬間驚醒，心臟狂跳，手有些發(fā)顫地摸到那部加密手機。屏幕上跳動著“未知號碼”，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

“陳總?！彼穆曇魩е鴦傂训纳硢『蛪阂值木o張。

“劉明遠在接觸你表弟?！标惸穆曇魶]有任何寒暄，直接、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王海的睡意瞬間煙消云散，猛地從床上坐起，后背滲出冷汗?！笆裁?？他……他接觸小斌？什么時候？怎么接觸的？”

“三天前。通過一個中介，表達了對‘深海健康科技’投資前景的興趣，想約談合作。”陳默的語速不疾不徐，“你表弟那邊很興奮，以為是又一條大魚上鉤，但似乎也在待價而沽，沒立刻答應。不過，接觸在繼續(xù)。”

王海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指節(jié)泛白。果然！他散布出去的信息，像誘餌一樣，真的引來了劉明遠這條鯊魚！而且劉明遠沒有直接撕咬，而是采取了“合作洽談”的姿態(tài)，這意味著什么？是他看穿了這是個陷阱，想反過來利用？還是他被高回報誘惑，真的想分一杯羹，甚至……吞下整個盤子？無論是哪種，局面都變得比單純的“禍水東引”更加復雜和危險。

“您……告訴我這個，是需要我做什么？”王海的聲音有些干澀。

“劉明遠在調查王小斌。他需要更多信息來判斷風險和價值。你，是他現成的情報源之一，尤其關于王小斌的為人和親戚網絡。”陳默頓了頓，“他很快就會再找你，用更具體的問題試探你，或者施加壓力，換取信息。你的反應，會影響他的判斷和下一步行動?！?

王海感到一陣窒息。他成了劉明遠和王小斌之間的情報節(jié)點？而且是被迫的？

“那我該怎么做？告訴他實情？還是……”

“告訴他你想讓他知道的?！标惸穆曇粢琅f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適當強調王小斌的貪婪、短視和背后親戚集資的規(guī)模，暗示其資金鏈緊張但現金流目前尚可，對‘遠大前景’的描述要模糊，對其管理和產品問題……點到為止，但留下疑慮的種子。你要讓劉明遠認為，這是一個**險、高回報、操盤手不成熟但容易掌控、且有機會快速吸金的項目。讓他覺得有利可圖，但又不至于立刻被嚇跑，或者，讓他覺得有漏洞可鉆。”

王海聽明白了。陳默要的不是他直接出賣王小斌，而是通過他，向劉明遠傳遞一份經過精心篩選和修飾的“情報”，引導劉明遠對王小斌的生意產生“濃厚興趣”甚至“可控的覬覦”。這比單純的“禍水東引”更復雜，是要讓劉明遠主動入局，與王小斌產生更深的糾葛。

“我……我明白了?！蓖鹾ＦD難地應道，感覺自己正被卷入一個更深的漩渦，親手編織著另一張網。

“另外，”陳默的聲音略微低沉了一些，“你之前的猶豫，我理解。但現在，任何直接、公開的舉動，都會打草驚蛇，破壞局面。尤其是，不要想著去‘提醒’誰。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你父母那邊，穩(wěn)住就行。”

這句話徹底澆滅了王海心底最后一絲關于“舉報”的沖動。陳默明確禁止他“提醒”，包括那些可能受害的消費者，也包括那些深陷其中的親戚。他必須冷眼旁觀，甚至要推波助瀾，將更危險的掠食者引向他的表弟和那些被貪欲蒙蔽的親人。

電話掛斷后，王海再無睡意。他坐在黑暗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和孤立。陳默就像一個冷靜的棋手，而他和王小斌、劉明遠，甚至那些親戚，都成了棋盤上可以犧牲和利用的棋子。他剛剛接到的，是一個更加悖逆人倫，卻可能關乎自身存亡的任務。

接下來的兩天，王海在焦慮和等待中度過。他一邊應付著父母那邊因大姨住院事件而起的余波（母親在父親的壓力和他的嚴厲警告下，終于沒敢再追加投資，但投進去的五萬塊成了她的心病，整天唉聲嘆氣），一邊緊張地等待著劉明遠的聯(lián)系，思考著如何按照陳默的指示“傳遞信息”。

劉明遠的電話沒等來，另一只靴子，卻以另一種方式，重重地落了下來。

質量抽檢。不是源于王海差點付諸行動的那通舉報電話，而是來自日益增多的投訴，以及監(jiān)管流程的慣性運轉。

區(qū)市場監(jiān)督管理局稽查科的兩名工作人員，在一個工作日的上午，帶著執(zhí)法記錄儀和相關文書，直接來到了城西王小斌的“生產總部”。他們的到來，沒有事先通知，干脆利落。

當時，廠房里機器轟鳴，工人們依舊在“三班倒”地趕工，空氣中彌漫著原料的怪味和灰塵?？吹酱┲品?、表情嚴肅的執(zhí)法人員進來，門口一個負責搬運的臨時工愣了一下，隨即慌張地朝里面大喊：“斌哥！斌哥！來人了！穿制服的！”

王小斌正在里面的“辦公室”（一個用鐵皮隔出來的小房間）里，和一個新發(fā)展的“區(qū)域代理”吹噓他的宏偉藍圖，聽到喊聲，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但他強行鎮(zhèn)定，對那個有些慌神的代理說了句“我去看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西裝，走了出去。

“你們是？”王小斌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遞上皺巴巴的名片，“我是這里的負責人王小斌，請問有什么事嗎？”

為首的一名中年執(zhí)法人員亮出證件，語氣公式化：“我們是區(qū)市場監(jiān)督管理局的，根據群眾投訴，依法對‘深海健康科技’的產品及生產場所進行監(jiān)督檢查。請配合。”

“投訴？什么投訴？是不是有什么誤會？”王小斌心里發(fā)虛，但臉上依舊強撐著，“我們的產品都是合格的，有檢驗報告的！”

“是否合格，我們會依法檢查。請帶我們參觀生產車間，并提供營業(yè)執(zhí)照、生產許可證、產品檢驗報告、原料進貨憑證、銷售記錄等相關資料?！眻?zhí)法人員不為所動，語氣平穩(wěn)卻不容置疑。

王小斌額頭開始冒汗。營業(yè)執(zhí)照是花錢托人辦的，生產許可證是模糊的“委托加工”資質，至于產品檢驗報告，那份偽造的報告應付一下普通消費者還行，在專業(yè)的執(zhí)法人員面前……原料進貨憑證？那些來路不明、甚至沒有正規(guī)票據的“黑渣子”原料，哪來的憑證？銷售記錄？那本混亂的賬本，記錄了大量的現金交易和“合伙人”投資，根本經不起查。

“這……車間正在生產，有點亂，灰塵大，要不先去辦公室坐坐，我讓人把資料拿來？”王小斌試圖拖延，想把執(zhí)法人員引開。

“不用，就在這里看?！眻?zhí)法人員態(tài)度堅決，已經朝最近的一條灌裝線走去。

車間里的景象一覽無余。臟亂的環(huán)境，隨意堆放的原料袋（有些敞著口，露出顏色可疑的粉末），毫無衛(wèi)生防護措施的工人，簡陋甚至銹跡斑斑的設備，以及地上散落的膠囊和污漬……一切都與正規(guī)的生產相去甚遠。

執(zhí)法人員的眉頭越皺越緊，手中的執(zhí)法記錄儀忠實記錄著一切。

“你們的生產環(huán)境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原料存儲不規(guī)范，沒有標識。工人沒有健康證明。請立即停止生產?！敝心陥?zhí)法人員嚴厲地說道。

“停下！都停下！”王小斌急忙對工人們吼道，臉色發(fā)白。他又轉向執(zhí)法人員，試圖辯解：“領導，我們這是小本經營，剛開始沒多久，有些地方是不太規(guī)范，我們馬上改，馬上改！產品絕對沒問題，您看，這都是純天然海洋精華……”

“產品有沒有問題，需要抽樣檢測?！眻?zhí)法人員打斷他，指向流水線上已經灌裝好、未來得及包裝的膠囊瓶，以及旁邊堆放的成品，“請?zhí)峁┩萎a品的留樣，并配合我們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