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陳默會面后的那個傍晚,王海約了那位“可靠又嘴不太嚴”的財經自媒體人老趙在一家喧囂的燒烤店見面。煙霧繚繞,人聲鼎沸,掩蓋了他內心的掙扎和罪惡感。他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擺出一副為家事煩惱的樣子,在幾杯啤酒下肚后,像是不經意地抱怨起自己一個不省心的表弟。
“哎,老趙,你說現在這人,是不是都掉錢眼里了?”王海皺著眉,搖頭嘆氣,“我有個表弟,以前瞎混,最近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運,搞了個什么保健品,一下子火了,到處開講座,搞什么合伙人集資,回報高得嚇人。我家一堆親戚,跟瘋了似的往里投錢,我怎么勸都不聽,愁死我了?!?
老趙眼睛一亮,立刻湊近了些:“哦?保健品?什么牌子?回報有多高?”
王海擺擺手,一副不愿多談又忍不住擔憂的樣子:“牌子就不說了,亂七八糟的?;貓蟆?,月息一分五,還承諾保本,拉人頭還有額外獎勵。這不是胡鬧嗎?那玩意兒成本才多少?這么高的利息,錢從哪里來?還不就是拿后來人的錢補前面人的窟窿!我一看就不對勁,可家里那幫人,被高利息蒙了眼,說什么也不聽。我那個表弟,更是飄得沒邊了,租了個破廠房就敢說上市,簡直……”
他恰到好處地停住,喝了口酒,搖頭苦笑。老趙卻聽得興趣盎然,追問道:“這么高回報?真的假的?你表弟叫什么?公司名字知道嗎?說不定是風口呢?”
“風口?我看是瘋口!”王海嗤笑一聲,壓低了聲音,“老趙,這話我就跟你說,你可別外傳。我偷偷找人打聽過,他那保健品,連正經批號都存疑,原料來源不明,就在城西一個舊廠房里搗鼓。這種生意能做長久?我估計啊,快了,指不定哪天就……”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老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眼珠轉了轉,沒再追問具體名字,只是打著哈哈:“哎呀,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現在這種野路子發財的不少,最后能成的沒幾個。你也別太操心,有些人啊,不撞南墻不回頭?!?
兩人又扯了些別的,王海便借口有事,提前結束了這場“閑聊”。他知道,以老趙的秉性和職業敏感,這些話,很快會以某種形式,在某個小圈子里傳開。至于會不會傳到劉明遠耳朵里,或者引起其他有心人的注意,那就看天意了。他完成了陳默交代的“信息傳遞”任務,心頭卻沒有絲毫輕松,反而像壓了塊更重的石頭,沉甸甸的,滿是揮之不去的愧疚和不安。
然而,親戚圈里,王小斌掀起的集資狂潮,并未因王海這點微弱的擔憂和隱晦的“提醒”而有絲毫降溫,反而愈演愈烈,如同脫韁的野馬,朝著深淵狂奔。
大姨成了最積極的“宣傳員”和“楷?!?。她不僅自己投入了五萬,還把自己的“成功經驗”和“分紅到賬”的喜悅,添油加醋地在所有親戚聚會、電話、微信群里傳播。她甚至跟著王小斌去“視察”過幾次那個城西的“廠房”,拍回一堆看似忙碌的生產視頻和堆積如山的“貨物”照片,之鑿鑿地描述“生意多么紅火”、“小斌多么能干”、“工人們干勁多足”。
“你們是沒看見,那機器,轟隆隆的,一分鐘能出來幾百瓶!那訂單,都堆到天花板了!小斌說了,現在產能跟不上,所以要擴大規模,再上生產線!這是要干大事?。 贝笠痰穆曇粼陔娫捓锍錆M了與有榮焉的自豪。
“分紅?那肯定按時到賬!小斌這孩子,最講信用了!我這個月又分了小一萬,比我退休金都高!我跟你們說,這機會難得,錯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小斌說了,下一批合伙人名額有限,先到先得,額度也快滿了!”她的話語充滿了蠱惑性,不斷刺激著其他親戚的神經。
二舅媽、三姑等人,在“眼見為實”(看到大姨的分紅到賬記錄和那些視頻照片)和“機不可失”的雙重驅動下,紛紛解開了自己的錢袋子。二舅媽投了八萬,那是她給兒子攢的彩禮錢。三姑拿出了壓箱底的十萬,那是她和老伴攢了半輩子的積蓄。堂哥終究沒能抵擋住誘惑,試探性地投了五萬,心里想著“就算虧了也認了,萬一賺了呢”。其他親戚,遠的近的,也都或多或少地投入了資金,五千、一萬、三萬、五萬……積少成多,匯聚成了一股不容小覷的資金流。
這股風潮甚至開始向更外圍擴散。大姨的老同事,三姑的廣場舞伙伴,聽說有這等“穩賺不賠”、“親戚帶親戚”的好事,也輾轉托關系,想把錢送進來。王小斌最初還稍微篩選一下,只收“知根知底”的親戚的錢,但很快,在洶涌的資金和膨脹的野心面前,那點微不足道的風險意識被徹底拋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