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遠的“最后通牒”像一顆滴答作響的定時炸彈,倒計時在每一次心跳中縮短。王小斌及其“深海健康科技”掀起的、席卷親戚圈的狂熱集資風潮,則像一片不斷擴散的、散發著誘人甜香與隱隱腐壞的沼澤,無聲地吞噬著理智與積蓄。而陳默的沉默,則如懸在頭頂的、不知何時會落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王海置身其間,被恐懼、焦慮、孤立與無力感反復碾磨,幾乎窒息。
親戚群里的喧囂達到了頂峰。王小斌似乎“不經意”地曬出了一張銀行短信截圖,雖然關鍵信息打了碼,但那“本月合伙人分紅”后面一長串令人眼紅的數字,以及“已到賬”的提示,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我的天!這么多!小斌真是財神爺啊!”
“斌總威武!跟著斌總有肉吃!”
“@所有人還有沒有名額了?我這就去取錢!”
“小斌,二姑手里還有八萬定期,下個月到期,給你留著啊!”
“@王小斌斌哥,我表哥也想投點,能加個名額不?他出二十萬!”
截圖是真是假,無人深究。那串數字帶來的沖擊力是實實在在的。質疑的聲音被徹底淹沒,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熾烈的貪婪和盲從。大姨和二舅媽儼然成了“成功榜樣”,在群里分享著“投資心得”,催促還在觀望的親戚“抓緊機會,名額有限”。連之前比較謹慎的堂哥,也私下發消息問王海:“海子,那截圖你看到了嗎?真的假的?這回報也太嚇人了……你說,我投五萬試試水,行不?”
王海看著堂哥的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良久,只回了一句:“哥,天上不會掉餡餅。我盡于此,你自己想清楚。”他無法說得更多,也不能說更多。他能感覺到,自己在親戚中已經成了那個“不合時宜”、“自己不行還見不得別人好”的異類。任何勸阻,都會被解讀為酸葡萄心理。
壓力不僅來自外部,也開始侵蝕內部。父母雖然被他嚴詞警告過,但顯然并未完全安心。母親又打過一次電話,支支吾吾地說:“小海啊,你大姨……今天又打電話來了,說她那個分紅真的到賬了,一萬多呢……還說你三姑也投了十萬,下個月就能分……你爸他……這兩天老是睡不好,唉。”
父親接過電話,聲音疲憊而沙啞:“小海,爸不是不信你。但這事……鬧得沸沸揚揚的。你也知道,我跟你媽那點退休金,這些年看病吃藥,也沒攢下什么。眼看著物價漲,心里也慌。小斌這事……萬一,萬一要是真的呢?你大姨那人,雖然愛顯擺,但這種事,她總不會瞎說吧?那錢,可是真金白銀到賬了。”
王海感到一陣揪心的無力。父母老了,對財富增值的渴望,對晚年保障的焦慮,以及周圍環境強大的裹挾力,正在一點點瓦解他們本就不甚堅固的心理防線。他能理解,卻無法接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爸!媽!那錢到賬了又怎么樣?那可能就是釣魚的餌!今天給你分一萬,明天就可能把你的本金全吞了!甚至可能更糟!你們絕對不能動那個心思!算我求你們了!”
掛了電話,他無力地靠在沙發上,感到一陣虛脫。他知道,光靠勸阻是蒼白的。除非有確鑿的證據,或者王小斌的騙局立刻暴雷,否則,他擋不住這股洪流。而暴雷的后果……他不敢想象,那些投進了畢生積蓄、甚至借款投資的親戚們,會陷入怎樣的地獄。他的父母,也可能被牽連、被指責、甚至被拖累。
就在他被內外交困的焦慮啃噬時,那部加密手機,終于再次震動起來。是李成發來的信息,只有一句話:“明天下午兩點,老地方,陳總想聽聽你對‘遠瞻資本’和‘迅能’項目的補充看法,特別是涉及你個人責任邊界的部分。準備一下。”
王海的心猛地一沉。補充看法?個人責任邊界?陳默果然一直在關注劉明遠的事。這次見面,絕不僅僅是“聽聽看法”那么簡單。這是要評估他在劉明遠威脅下的“抗壓能力”和“剩余價值”,還是要借此機會,提出新的、更苛刻的“合作”條件?
他必須有所準備。他連夜整理了當初“迅能科技”項目的所有資料,復盤了每一個可能被劉明遠抓住把柄的環節,反復斟酌自己在其中的角色和行為邊界。他知道自己并非完全清白,在投前盡調、投后管理乃至董事會表決中,他確實因為與張超的私交和業績壓力,存在疏失和傾向性。但要上升到刑事指控,證據鏈并不完整,劉明遠更多的可能是恫嚇。他需要向陳默證明這一點,證明自己還有周旋的余地,還不至于立刻成為一枚被拋棄的棄子。
同時,王小斌那邊的事情,也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陳默之前的暗示,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決定,無論如何,要借這次見面的機會,試探一下陳默的口風。
次日下午兩點,王海再次踏入“觀瀾會所”蘭亭包廂。陳默已經到了,獨自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清茶,手里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質印章,目光落在窗外,神情淡漠。
“陳總。”王海恭敬地打招呼,在他對面坐下。
陳默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劉明遠那邊,有新動靜嗎?”
“暫時還沒有。我按您說的,沒有主動聯系,他給的三天期限,明天是最后一天。”王海謹慎地回答。
“嗯。”陳默放下印章,端起茶杯,“說說看,如果劉明遠真的發難,你個人在法律層面,最大的軟肋在哪里?或者說,他最能拿來做文章的點是什么?”
王海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復盤了一夜的想法,盡量清晰、客觀地陳述出來。他承認自己在某些環節存在疏忽和判斷失誤,但強調所有決策均有會議紀要、郵件往來等書面記錄可查,屬于職務行為范疇,且xx科技內部已對此有過處理(崗位調整)。他特別指出,劉明遠若想追究他個人刑責,在“故意”和“造成重大損失的直接因果關系”認定上,存在很大難度,更多是民事層面的連帶責任爭議。而且,將過多火力集中在他個人身上,可能會分散對主犯張超的追索,并非“遠瞻資本”利益最大化的選擇。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陳默的表情。陳默只是靜靜聽著,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看不出喜怒。
等王海說完,陳默才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分析得還算客觀。劉明遠確實是在虛張聲勢,他主要目的還是施壓要錢,或者通過你向xx科技施壓。但這不意味著你可以高枕無憂。輿論和法律程序,本身就能耗死你。你在xx科技已經失勢,公司不會保你,反而可能棄車保帥。一旦進入訴訟程序,曠日持久,光是律師費和聲譽損失,你就承受不起。”
王海的心往下沉。陳默說得沒錯,這正是他最害怕的。他低下頭:“是,陳總。所以我……”
“所以你需要一個能讓他暫時閉嘴,或者轉移注意力的東西。”陳默打斷他,目光平靜地看過來,“或者說,你需要體現出,糾纏你,不如去糾纏別人,或者做點別的,對他更‘劃算’。”
王海猛地抬頭,看向陳默。陳默的眼神深邃,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