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總,您的意思是……”
“我沒什么特別的意思。”陳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是提醒你,解決問題,有時需要借力,或者,創造新的‘焦點’。”他放下茶杯,話鋒忽然一轉,“你那個表弟,王小斌,最近好像很活躍?聽說在親戚里搞集資,搞得風生水起。”
王海的心跳漏了一拍。果然,陳默提到了王小斌!他謹慎地回答:“是……聽說是搞了個什么‘合伙人’模式,回報很高,親戚們很踴躍。”
“哦?有多踴躍?”陳默似乎頗有興趣。
“具體不太清楚,但看群里消息,不少人都投了,金額……好像都不小。”王海斟酌著詞句。
“你覺得,他這生意,能長久嗎?”陳默問,語氣隨意,像在聊天氣。
王海猶豫了一下,決定實話實說,這也可能是陳默想聽的:“我覺得……風險非常大。產品本身不靠譜,擴張太猛,資金模式像擊鼓傳花,可能……堅持不了多久。”
“嗯。”陳默不置可否,手指輕輕敲著扶手,“如果,我是說如果,這個時候,有一些關于‘深海健康科技’產品質量問題的‘風聲’,或者,某個‘熱心市民’向相關部門提交一些關于其涉嫌非法集資的‘線索’……你覺得,會怎么樣?”
王海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陳默是在暗示,可以主動引爆王小斌這個雷?用王小斌的麻煩,去吸引劉明遠或者“遠瞻資本”的注意力?甚至,借此做點什么?
“陳總,這……小斌他畢竟是我表弟,而且,很多親戚都投了錢,一旦出事,恐怕……”王海的聲音有些干澀。
“恐怕什么?”陳默看著他,目光平靜無波,“恐怕會牽連到你父母?還是怕親戚們找你算賬?王海,你要明白,你現在自身難保。劉明遠的刀,隨時可能砍下來。是保全你那些被貪婪蒙蔽了雙眼、未必領你情的親戚,還是先保住你自己,讓你父母不至于老無所依、還要替你還債,這個選擇題,很難做嗎?”
陳默的話,冰冷而殘酷,像***術刀,剖開了血淋淋的現實。是的,如果劉明遠發難,他身敗名裂,父母必然受到牽連,晚年凄涼。而王小斌的騙局,遲早會爆,只是時間問題。是眼睜睜看著親戚們(包括他父母可能被說動投入的養老錢)被炸得粉身碎骨,然后自己也被劉明遠毀滅?還是……主動做點什么,或許能轉移劉明遠的火力,甚至為自己爭取一線生機?哪怕這“做點什么”,意味著加速王小斌的覆滅,并親手將親戚們(至少是部分)推向更早的深淵?
這是一個魔鬼的選擇。無論選哪邊,他都像是站在了懸崖邊緣。
“當然,”陳默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近乎玩味的語氣,“主動舉報,或者制造事端,是最蠢的做法。容易引火燒身,也落人口實。我的意思是,信息是有價值的。某些信息,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在合適的人面前,可能會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比如,讓劉明遠這樣的‘專業人士’,‘偶然’注意到‘深海健康科技’這種高回報、**險的‘投資機會’,以及它背后可能存在的、與某些‘有前科’的資本人物的關聯……你說,他是會繼續盯著你這塊可能榨不出多少油水的硬骨頭,還是會對那邊更感興趣?”
王海悚然一驚。陳默的意思,不是讓他去舉報,而是讓他“不經意”地將王小斌生意的一些“內幕”或“疑點”,巧妙地傳遞給劉明遠,或者“遠瞻資本”的相關人士?引導劉明遠去調查、甚至去“投資”或“介入”王小斌的騙局?劉明遠是投資老手,一旦注意到王小斌那邊異常高的回報和可疑的模式,很可能會產生興趣,無論是想分一杯羹,還是想調查其合法性以獲取利益或把柄,都可能暫時轉移對王海的注意力。甚至,如果劉明遠也一頭扎進去……
這招借刀殺人,或者禍水東引,既狠毒,又高明。不僅能緩解王海自身的壓力,還可能讓劉明遠也吃個暗虧。但代價是,王小斌和那些投錢的親戚,會死得更快、更慘。
“這……劉明遠會相信嗎?而且,怎么才能讓他‘偶然’注意到?”王海聲音艱澀。
“這就需要技巧了。”陳默淡淡地說,“你不是認識一些財經媒體的朋友嗎?或者,投資圈里,總有些喜歡打探消息、傳播‘機會’的人。有些話,不用你說得太明白,自然會有人傳到該聽到的人耳朵里。至于劉明遠信不信,那是他的事。不過,以他現在的處境和心態,對任何可能快速回本甚至大賺一筆的‘機會’,都會格外敏感。更何況,你表弟那生意,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像他剛踩過的‘迅能’的坑?只不過是低配、加速版。”
王海徹底明白了。陳默是要他利用自己的信息和人脈,將王小斌這個“餌”,以某種隱蔽的方式,拋到劉明遠這條焦躁的“鯊魚”面前。至于劉明遠咬不咬鉤,咬鉤后是飽餐一頓還是被魚刺卡住,那就看天意了。而王海自己,則能暫時從劉明遠的直接威脅下喘息,甚至可能看到“狗咬狗”的局面。
“我……我需要怎么做?”王海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問道。他知道,問出這句話,就意味著他做出了決定。在自保(以及保護父母)和親戚之間,他選擇了前者。一股沉重的罪惡感,瞬間淹沒了他。
“很簡單。”陳默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清晰而冰冷,“找個可靠又嘴不太嚴的中間人,最好是和劉明遠或者‘遠瞻’有接觸的,不經意地聊起你有個表弟,做保健品發了大財,模式新穎回報高,但你覺得不太穩,勸不住親戚。透露點細節,比如驚人的回報率、親戚集資、快速擴張、神秘的供貨渠道……剩下的,就不用你管了。記住,是不經意,是閑聊,是你作為親戚的‘擔憂’。你只是個信息的源頭,不是傳播者,更不是舉報人。明白嗎?”
王海緩緩點了點頭,心臟沉重得像灌了鉛。他明白,這就是陳默給他指出的“路”,也是陳默對他“價值”的新考驗――他需要主動將禍水,引向自己的表弟,引向那些被貪婪沖昏頭腦的親戚。而這,或許能為他換來暫時的喘息,以及陳默下一步可能的“幫助”。
“至于王小斌那邊,”陳默靠回沙發,恢復了之前的淡漠,“你保持距離,但可以偶爾‘關心’一下。有些信息,或許以后有用。”
談話結束了。王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觀瀾會所”的。他走在街上,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卻感覺渾身冰冷。他拿出手機,看著親戚群里依舊在不斷刷屏的、對王小斌的贊美和對“投資機會”的熱烈討論,那些熟悉的頭像和昵稱,此刻看起來如此陌生,又如此可悲。
他找到了那個“可靠又嘴不太嚴的中間人”――一個以前在投資活動上認識、現在在某家小型財經自媒體工作的、以消息靈通和愛炫耀人脈著稱的家伙。他約了對方晚上“隨便聊聊”。
“跟不跟?”這個曾經在親戚群里頻繁出現、象征著對財富渴望和從眾心理的問題,此刻在王海心中,有了另一重冰冷而殘酷的含義。他不是在決定是否跟投王小斌的騙局,而是在決定,是否要跟從陳默的暗示,親手為這個騙局,按下加速毀滅的按鈕,并將更多的人,包括那個打電話威脅他的劉明遠,一起拖入深淵。
他知道,一旦邁出這一步,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他不僅是被債務捆綁,不僅是職場失意,他將真正成為陰影的一部分,主動將更多的人和事,拖入陳默所編織的、那張無形而危險的網中。
他顫抖著手,撥通了那個中間人的電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