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天色將暗未暗。陳默提著一個不起眼的黑色硬殼密封箱,走出老城區一家門臉窄小的圖文快印店。箱子里是剛剛打印、裝訂好的幾份文件――包括他整理完畢的競爭對手財務數據摘要、一份關于bvi公司nomineedirector服務對比分析的筆記,以及從圖書館借閱的幾本專業書籍中摘錄的關鍵章節復印件。打印這些,是為了避開公司網絡和打印機可能存在的記錄,也是為了能在不受干擾的環境下,更安全地研讀和標注。這家小店是他前幾天踩點時找到的,店主是個寡的中年男人,只收現金,不問用途,符合他的需求。
他扣好箱子的搭扣,提在手里。箱子不大,但分量不輕。他打算步行回公寓,大約二十分鐘路程。傍晚的老城區街道略顯冷清,行人不多,大多是飯后散步的老人或匆匆回家的打工者。路邊的店鋪亮起昏黃的燈光,空氣中飄著飯菜的香氣。
他沿著慣常的路線走著,步伐平穩,但大腦并未放松。他在復盤今天下午研究的關于“離岸信托在crs下的信息披露策略”,同時警惕地留意著周圍的環境――這是吳顧問培訓后養成的習慣。走到一個十字路口,他停下來等紅燈。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街對面。
然后,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街對面,一家裝修雅致的茶館門口,幾個人正站在臺階上談笑。站在中間的,是王海。他今天沒穿西裝,一身深灰色的休閑裝,手里夾著根細煙,正側頭和旁邊一個戴眼鏡、學者模樣的男人說著什么。他身邊還有兩三個人,其中一個陳默認得,是上次在“錦宴樓”見過的,那位被稱為“李總”的氣質沉穩的男人。
王海顯然也看到了他。隔著川流不息的車流,兩人的目光在潮濕的暮色中對上了一瞬。王海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深處那抹銳利的審視,即使隔著距離,陳默也能清晰地感覺到。王海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然后下移,落在他手里提著的那個黑色密封箱上,停留的時間更長了些。
紅燈變綠。陳默沒有動。對面的王海對身旁的人說了句什么,然后抬手指了指陳默這邊,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點意外和熟稔的笑容。他朝陳默揮了揮手,示意他過去。
陳默的心臟在胸腔里沉穩而有力地跳動了一下,但臉上沒有任何異樣。他知道,不能裝作沒看見。在街對面那些明顯是“人物”的注視下,轉身離開會顯得可疑且失禮。他必須過去。
他提著箱子,穿過斑馬線,走向茶館門口。步伐穩定,速度適中。
“王總,李總,晚上好。這么巧。”陳默在幾步外站定,微微點頭,語氣平和,帶著對前上司和長者的基本禮貌。他沒有看其他人,目光落在王海和李總身上。
“陳默?還真是你。”王海的笑容加深,帶著一種“抓到你”的微妙意味,“一個人?這是……剛下班?”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個密封箱。
“是,剛從公司出來,處理點事情。”陳默簡單回答,將“箱子”與“公司事務”模糊關聯。
“這位是?”李總微笑著看向王海,態度溫和。
“李總,給您介紹一下,這是我以前部門的同事,陳默,很踏實的一個小伙子。現在在德匯咨詢做數據分析。”王海介紹道,語氣自然,但“以前部門的同事”這個定義,刻意拉開了距離,也點明了陳默目前的“普通”職位。“陳默,這位是李總,xx集團的董事。這幾位是李總的朋友,孫教授,劉院長。”
“李總好,孫教授好,劉院長好。”陳默再次對幾人點頭致意,態度恭敬但不過分謙卑。
“德匯咨詢?做市場調研的那個?”李總似乎有點印象,“不錯,年輕人多接觸不同行業好。”
“是,正在學習。”陳默應道。
王海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陳默,尤其是那個箱子。他吸了口煙,狀似隨意地問:“提的什么?這么正式,還帶個箱子。公司的重要文件?”
問題很直接,帶著關心,也帶著探究。在幾位“總”和“院長”面前,詢問一個前下屬手里提的“公司文件”,既顯得他作為前領導依然關心下屬,又將陳默置于一個需要解釋的、略微被動的位置。
陳默早已準備好說辭。他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屬于職場新人的“謹慎”和“認真”:“是公司下周一個項目要用的部分背景資料和分析草稿。嵐姐――就是我們項目經理,讓我打印出來周末再看看,查缺補漏。”他提到了李嵐,增加了真實性,也暗示了工作的正當性和緊迫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