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夫是半夜回來的。
他推門進來時,易小柔正在磨刀。油燈下,刀身映著她疲憊的臉。陳大夫放下藥箱,臉色比出門時更難看。
“他們還在鎮上。”他壓低聲音,“青龍會的人,三個,住東頭客棧。漕幫的,五個,住西頭。六扇門那兩位,在悅來客棧沒走。清水鎮從來沒這么熱鬧過。”
“他們在等什么?”
“等你。”陳大夫在桌邊坐下,倒了杯涼茶灌下去,“青龍會要玉,漕幫要人,六扇門要真相。你不動,他們也不動。但你一動,他們就會撲上來。”
“那我就不動。”
“不動?”陳大夫搖頭,“不動,你娘怎么辦?她的藥只夠三天。鎮上藥鋪的存貨,被青龍會的人買空了。我今早去鄰鎮抓藥,半路被人攔了,藥被搶了,說是‘以防萬一’。”
易小柔握刀的手一緊。“他們想逼我出去。”
“是。”陳大夫看著她,“小柔,你得做選擇。要么找青龍會,用玉換藥。要么找漕幫,用人情換庇護。要么……找六扇門,用真相換平安。”
“玉沒了,人情沒了,真相……我也不知道多少。”
“但他們不知道。”陳大夫說,“你可以談。談條件,做交易。這是江湖的規矩,也是生存的法子。”
“我不會談。”
“我教你。”陳大夫說,“明天一早,你先去青龍會。告訴他們,玉確實還有一小片,在你手里。但他們得先給藥,讓你娘續命。拿到藥,再談下一步。”
“他們要是強搶呢?”
“那就亮底牌。”陳大夫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塊鐵牌,刻著“陳”字,“這是我當年在太醫院的牌子。你告訴他們,你是我的病人,若你出事,我會把柳如月中毒的內情,寫成醫案,直送京城太醫院。青龍會再大,也大不過朝廷御醫的筆。”
“陳伯,您……”
“我欠你爹一條命。”陳大夫把牌子塞給她,“當年在劍閣,他替我擋了一箭。現在,我還他。”
易小柔接過牌子,鐵質冰涼。“謝謝。”
“別說謝。”陳大夫起身,“明天小心。記住,談不攏就走,別硬撐。命比面子重要。”
第二天一早,易小柔去了東頭客棧。青龍會的人在大堂吃飯,三個青衣人,坐一桌。她走過去,坐下。
“我要見青鸞。”
三人中為首的漢子抬頭,是張生面孔,三十來歲,臉上有疤。“青舵主不在。我是分舵副手,姓趙。有事跟我說。”
“我娘要的藥,你們有。”
“有。”趙副手放下筷子,“玉呢?”
“玉在我這兒,就一片,指甲蓋大。但上面有東西,你們會感興趣。”
“什么東西?”
“先給藥,再說話。”
趙副手盯著她看了幾秒,從懷里掏出個小瓷瓶,放在桌上。“這是三天的量。玉片給我,再給三天。”
“我要七天的量,外加解毒的方子。”易小柔說,“玉片可以給你們,但你們得保證,拿到后立刻離開清水鎮,不再騷擾我娘。”
“你憑什么談條件?”
“憑這個。”她亮出陳大夫的牌子。
趙副手看見牌子,眼神變了變。“太醫院的牌子……陳回春是你什么人?”
“我師傅。”
“難怪。”趙副手沉默了一會兒,又從懷里掏出個稍大的瓷瓶,和一張折好的紙,“七天的量,和方子。但玉片得先驗貨。”
易小柔從懷里掏出那枚碎片,放在桌上。趙副手拿起,對著光仔細看,然后點頭。
“是真的。這上面的紋路……是地圖?”
“不知道。但柳如風會想知道。”她收起藥瓶和方子,“你們可以走了。”
“走不了。”趙副手苦笑,“我們接到的是死命令,拿到玉片,還得把你帶回去。青舵主說,你是關鍵,不能丟。”
“那剛才的交易……”
“交易是交易,命令是命令。”趙副手站起身,“易姑娘,對不住。要么你跟我們走,要么我們動手帶你走。你選。”
另外兩個青衣人也站起來,手按刀柄。
易小柔沒動。手在桌下,握緊了刀。“我選第三條路。”
“什么路?”
“你們現在離開,我當沒見過你們。不然,我就喊。”她提高聲音,“六扇門的沈總捕就在悅來客棧,要我喊他過來嗎?”
趙副手臉色一變。“你……”
“我數三聲。”易小柔站起身,“一、二――”
“走!”趙副手咬牙,抓起玉片,帶著人快步離開客棧。
她松口氣,手心全是汗。但沒時間緩,她立刻出門,往西頭去。
漕幫的人住在個貨棧里,五個人,都是生面孔。她進去時,他們正在卸貨,看見她,停下手。
“我找雷震天。”
“雷堂主不在。我是分舵管事,姓周。”一個矮壯漢子走過來,“你是易小柔?”
“是。”
“雷堂主交代了,若你來,就告訴你:漕幫的債,已經清了。但青龍會的事,漕幫不摻和。你若想尋求庇護,得拿出別的東西換。”
“什么東西?”
“你爹當年押的那趟鏢,到底出了什么事。”周管事說,“總舵想知道真相。你說了,漕幫可以保你們母女三個月平安。三個月后,各安天命。”
“我不知道真相。”
“那你總知道,鏢車里除了虎符,還有什么。”
易小柔想了想。地宮里,爹的聲音說過,鏢車里有前朝皇帝的信,還有……她突然想起爹最后那句話:“地宮最里面的東西,我不能說是什么。”
“還有一封信,和一件東西。”她說,“信是前朝皇帝的絕筆,東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很重要,重要到柳如風愿意用一切來換。”
周管事眼睛一亮。“那東西在哪兒?”
“可能在地宮里,也可能不在。但我知道怎么找。”易小柔看著他,“用這個信息,換三個月庇護。夠嗎?”
“不夠。”周管事搖頭,“得加一條。三個月內,你要幫漕幫找到那東西。找到了,交給漕幫。作為交換,漕幫可以安排你們母女離開中原,去關外,隱姓埋名,重新生活。”
“我憑什么信你?”
“憑雷堂主的話。”周管事遞過一張紙條,上面是雷震天的筆跡:“漕幫重諾,一諾千金。易小柔,這是你最后的機會。”
她看著紙條,想起雷震天砍爹那兩刀,也想起他這些年的庇護。復雜的人,復雜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