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條鱖魚在木盆里游,脊背青黑。
易小柔蹲在盆邊,看了半柱香時間。然后伸手,撈起最肥的那條。魚尾甩了她一臉水。
“就你了。”她說。
刀起。鱗落。鰓出。魚在砧板上最后抽了一下,不動了。
她擦干凈手,用荷葉把魚包好,草繩捆了三道。另外兩條也殺了,包好。三包魚并排放進竹籃,蓋上濕布。
日頭爬到屋檐。午時快到了。
她背起布包,提起竹籃,鎖門。院里的老桂樹落了幾片葉子,她踩過去,沒回頭。
魚市正熱鬧。張屠戶的攤子前排著隊,他在剁排骨,刀起刀落,骨頭渣子飛濺。看見易小柔,他停了停。
“去龍門客棧?”
“嗯。”
“小心說話。”
“知道。”
她穿過魚市,拐進巷子。青石板被日頭曬得發燙,蒸起淡淡的腥氣。快到龍門客棧時,她停了停,從懷里摸出個小銅鏡,照了照。
鏡子里的人,眉眼像娘,嘴唇像爹。頭發梳得整齊,衣裳干凈,就是個尋常的賣魚姑娘。
她把鏡子收好,深吸口氣,走進客棧。
瞎子還沒開場,茶客三三兩兩坐著。小二迎上來。
“姑娘幾位?”
“有約。二樓雅座,雷爺。”
小二臉色一肅。“這邊請。”
樓梯吱呀響。二樓臨窗那張桌,雷震天已經在等了。桌上還是那套茶具,但竹籌沒擺出來。他正在剝花生,花生殼在桌角堆成小山。
“坐。”他沒抬頭。
易小柔坐下,竹籃放在腳邊。
雷震天剝完最后一顆花生,扔進嘴里,嚼了嚼。“帶了什么?”
“魚。”
“什么魚?”
“鱖魚。三斤二兩,三斤四兩,三斤半。去鱗留全鰓。”
雷震天終于抬眼,看了她一眼。“給誰的?”
“給你的。”
“我不吃魚。”雷震天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說吧,選哪種。”
“第三種。拿匣子,抵債。”
“想好了?”
“想好了。”
雷震天點點頭,從懷里摸出張紙,推過來。“長風鏢局的路線。三天后從揚州出發,經鎮江、常州、無錫,到蘇州。全程七天。紫檀匣在第三輛鏢車里,外面包著藍布,用鐵鏈鎖在車底暗格。”
易小柔掃了一眼地圖。路線標得細,連在哪里打尖、哪里過夜都寫了。
“燕北歸親自押第三輛車?”
“是。”雷震天說,“所以你得上那輛車。做飯只是個幌子,你得找機會靠近暗格,開鎖,取匣。”
“鑰匙呢?”
“沒有鑰匙。”雷震天從袖子里摸出根鐵絲,細如發絲,兩頭帶鉤,“用這個。你爹當年教的,你沒忘吧?”
易小柔接過鐵絲,冰涼。“我爹教過我開鎖,但沒教過偷東西。”
“現在教了。”雷震天又推過一張紙,畫著個鎖的構造圖,“這是暗格的鎖,揚州劉鐵匠特制的七竅鎖。開法在這兒。”
圖上標著七個點,按順序插、挑、轉。
“我要是打不開呢?”
“那就硬撬。”雷震天說,“但會驚動燕北歸。驚動了他,你和你娘,都活不成。”
易小柔折好圖紙,和鐵絲一起收進懷里。“匣子里是什么?”
“不該問的別問。”
“我替你賣命,總得知道賣的是什么。”
雷震天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你爹當年也這么問。我說,不該問的別問。他說,那我不干。后來他還是干了。”
“為什么?”
“因為沒得選。”雷震天倒了杯茶,推過來,“你也沒得選。喝茶。”
茶是溫的,苦。
易小柔喝了一口,放下。“我娘呢?”
“布莊里,好吃好喝伺候著。”
“我要見她。”
“事成之后。”
“現在。”
雷震天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三下。“易丫頭,你以為你在跟誰談條件?”
“欠債的。”易小柔說,“但我這條命要是折在路上,你的匣子就沒了。讓我見娘一面,我安心上路,對你沒壞處。”
“見了又怎樣?”
“說幾句話。”
雷震天沉默了一會兒,朝樓梯口招了招手。一個瘦高個走上來,正是昨天布莊守門那個。
“帶她去。一炷香。”
“是。”
易小柔提起竹籃,跟著瘦高個下樓。穿過客棧后門,進了條窄巷。巷子盡頭是布莊后門,門虛掩著。
上樓。娘還在睡,臉色比昨天更白。
易小柔在床邊坐下,輕輕握了握娘的手。手腕的淤青淡了些,但還在。
“娘。”她低聲說,“我要出趟遠門,七天。你在家好好的,按時吃飯,按時喝藥。等我回來。”
娘沒醒,呼吸很輕。
她從懷里摸出個小荷包,塞進娘枕頭底下。里面是這些年攢的碎銀,一共十三兩七錢。又摸出把銅鑰匙,壓在荷包下面――那是家里箱子的鑰匙,箱底有爹的信。
“我走了。”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娘還是沒醒。
下樓,回客棧。雷震天還在剝花生,桌角的殼又高了一截。
“說完了?”
“說完了。”
“那三條魚,”雷震天指了指竹籃,“真是給我的?”
“是。”易小柔打開籃蓋,露出荷葉包。
“我不吃魚。”雷震天說,“但你既然帶了,殺一條我看看。”
易小柔看著他。“魚已經殺了。”
“再殺一遍。”
“死魚怎么殺?”
“那就殺活的。”雷震天朝樓下喊,“小二,拿條活鱖魚上來!”
樓下應了一聲。很快,小二端著個木盆上來,盆里一條鱖魚亂蹦。
雷震天把盆推到易小柔面前。“殺。”
易小柔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