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潮濕,帶著濃重土腥氣的狹窄通道,似乎永無止境。
阿吉打頭,拖著依舊喃喃自語的老瘋子,蕭離斷后,謝凌海背著昏迷的謝云舟,吳伯和那名受傷的錦衣衛相互攙扶,沈煉居中策應。一行人在這不知何年何月挖掘、或許早已被人遺忘的地道中,艱難前行。
地道并非筆直,而是七拐八繞,時上時下,有些地方需要彎腰爬行,有些地方則突然開闊,出現岔路。阿吉對這里似乎頗為熟悉,即便目不能視,也總能選擇正確的方向。蕭離暗暗留心,發現阿吉并非全靠記憶,他時不時會用手中的探路棍敲擊墻壁,側耳傾聽回音,或者俯身觸摸地面的泥土和石質,以此判斷方位。這絕非普通向導所能為。
身后的追兵聲、犬吠聲和撞擊聲,在深入地道一段距離后,便逐漸聽不到了,被厚實的泥土和巖石隔絕。但眾人不敢有絲毫松懈,青龍會既然找到了“白骨甸”,難保不會發現這處地道入口,或者從其他方向包抄。
約莫在黑暗中行進了小半個時辰,前方終于出現了微弱的光亮,并有新鮮的空氣流入。阿吉加快腳步,眾人精神一振,緊隨其后。
光亮漸盛,前方是一個被藤蔓和枯草半掩的洞口,僅容一人通過。鉆出洞口,刺目的陽光讓眾人一時有些睜不開眼,清新的、帶著沙土氣息的空氣涌入肺中,讓人精神一振。
環顧四周,他們已置身于一片戈壁與沙丘的交界地帶,背后是連綿的低矮巖山,洞口隱藏在一處巖縫之中,極為隱蔽。不遠處,是起伏的沙丘,在正午的烈日下泛著刺目的白光。他們似乎已遠離了“白骨甸”那片死亡盆地。
“暫時安全了。”阿吉喘了口氣,側耳傾聽片刻,“那些家伙沒追上來,地道里我布了點小玩意兒,夠他們折騰一陣的。不過,這里也不能久留,‘嗅風犬’的鼻子靈得很,遲早會找到氣味。”
沈煉立刻指揮那名未受傷的手下警戒四周,自己則撕下衣襟,為大腿中箭的手下包扎止血。箭傷不深,未傷及筋骨,但需要盡快處理,以防感染和失血過多。
蕭離也立刻查看謝云舟的狀況。龜息狀態依舊平穩,但臉色似乎比之前更加蒼白了一些,氣息也愈發微弱。老瘋子說的“最多十天半個月”,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時間,真的不多了。
謝凌海焦急地看向蕭離,又看向阿吉和老瘋子:“阿吉老丈,現在地圖拿到了,我們該如何去‘天絕谷’?那位……那位前輩……”他看向蹲在一旁,依舊抱著頭,口中念念有詞的老瘋子。
老瘋子似乎稍稍清醒了一些,不再念叨“鑰匙”,而是用那雙灰白的眼睛“望”著蕭離的方向,嘶啞道:“地圖……地圖給我看看。”
蕭離略一遲疑,還是從懷中取出那油布包,小心打開。里面是幾張硝制過的、極為堅韌的羊皮,邊緣已磨損發毛,但上面的線條和標記,用的是一種特制的、暗紅色的顏料,雖歷經歲月,依舊清晰。這正是老瘋子視若性命的地圖。
老瘋子摸索著接過羊皮,枯瘦的手指在那些線條上緩緩撫過,仿佛能“看”到上面的內容。他的手指在某些標記上停留,微微顫抖,口中發出含糊的音節,似乎在回憶,又似乎在確認。
“這是……我們當年走過的路……”他嘶啞的聲音帶著難以喻的滄桑和痛苦,“黑風峽……流沙河……鬼哭嶺……白骨甸……然后,是‘天絕障’……”他的手指停在地圖邊緣一片用扭曲線條和骷髏標記的區域,“就是這里……我們沒能過去……‘天絕障’后面,才是真正的‘天絕谷’入口……我弟弟……就死在‘天絕障’外面……”
“‘天絕障’是什么?”沈煉包扎完畢,走過來問道。他對地圖和“天絕谷”的興趣,絲毫不減。
“是屏障,也是考驗。”阿吉接口,臉色凝重,“老瘋子他們說,那是一大片會移動的流沙、暗溝、還有毒瘴組成的死亡地帶,地形隨時在變,沒有固定路線。而且,里面有……不干凈的東西。當年他們十幾個人,都是好手,帶了最好的裝備,可穿過‘天絕障’后,只剩下不到一半。地圖上標出的,只是他們當初走過的、相對安全的一條路徑,但這么多年過去,沙海變幻,那條路還在不在,誰也不知道。”
蕭離仔細看著地圖,上面標記詳細,有地形特征,有水源標記(雖然大多已干涸),有危險區域,還有用特殊符號標注的、疑似“沙傀”出沒或“鬼打墻”的區域。在“天絕障”邊緣,有一個用朱砂重點圈出的點,旁邊用小字寫著模糊的注釋,似乎是“……祭壇?……門?”。
“這地圖,能帶我們穿過‘天絕障’嗎?”謝凌海急切地問。
老瘋子搖搖頭,又點點頭,灰白的眼珠動了動:“地圖……是死的,沙海是活的。‘天絕障’更是活的。它能指個大概方向,避開一些必死的地方,但能不能過去,看運氣,也看……有沒有‘鑰匙’開路。”他又“看”向蕭離,或者說,看向蕭離懷中。
蕭離明白他的意思。老瘋子認定那令牌是“鑰匙”,或者至少是關鍵。他將地圖小心收起,沉聲道:“前輩,既然地圖在手,事不宜遲,還請指引方向,我們即刻出發。至于‘鑰匙’……”他頓了頓,“若真需此物開路,屆時晚輩自會斟酌。”
他這話留有余地,既未答應交出令牌,也未完全拒絕。當務之急是趕到“天絕障”,其他事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老瘋子沉默了,似乎在權衡。阿吉看了看天色,又側耳傾聽了片刻遠方,道:“現在出發也好。那些人暫時被甩開,但不會放棄。我們得搶時間。從這兒往西北,穿過前面那片‘滾石戈壁’,再走大約兩天的路,就能到‘天絕障’的邊緣。不過,‘滾石戈壁’那地方白天熱死,晚上凍死,還有流沙和落石,也不好走。而且……”
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我總覺得,除了青龍會,好像還有別的‘東西’在附近,一直遠遠跟著,氣息很淡,但……讓人很不舒服。”
還有別的“東西”?眾人心中一凜。是另一伙追兵?還是沙漠里的什么危險生物?